撕碎的纸片打着旋,落进沾着半截湿烟头的烟灰缸里。
贺景庭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撑了一下。
他没看地上的纸屑,也没看周建业刚才摔门留下的那道门缝。
他从黑色公文包的最里层,抽出一份蓝皮封面的文件。
《临港新区深水港建设专项城投债券发行公告》。
纸张很硬,边缘切得整齐。
封面的右下角,预留了一个巨大的空白处。
那是给公章留的位置。
“主任,咱们真要走这一步?”
小李站在办公桌侧面,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发干。
刚才在市长办公室那一幕,他躲在走廊里听了个真切。
撕了财政局的拨款申请,等于把新区的粮草彻底断了。
“市里的钱太脏,拿了会烂手。”
贺景庭拿起桌上的订书机。
“咔哒。”
订书针咬穿了纸张,留下一道银色的压痕。
他抬头看着窗外,远处滩涂上的挖掘机正停在泥地里,像几只死去的铁壳虫。
“没钱,这些铁疙瘩就是废铁。”
“周建业等着看港口烂尾,等着我进去踩缝纫机。”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枚朱红色的印章。
那是临港新区开发投资公司的法人章。
“但他忘了,赵立春在我的《联合署名责任书》上签过字。”
贺景庭把责任书的复印件抽出来,拍在桌上。
指尖点在赵立春那龙飞凤舞的签名上。
签名很大,带出一股不可一世的官威。
“第一责任人,赵立春。”
贺景庭声音很轻。
“有了这个名字,新区的信用就不是我贺景庭的,是市委书记的。”
他拿起公告,在红泥盒里狠狠按了两下。
印泥的香气混着纸张的油墨味,在燥热的办公室里散开。
“砰。”
公章重重落下。
红色的印记严丝合缝地压在文字末尾。
这份债券的底层资产,是深水港未来的收益权。
而背书,则是苍海市一把手的政治生命。
“去通知市行,还有那几家股份制银行的投行部。”
贺景庭站起身,把公告塞进小李怀里。
“就说临港新区要发债,首期三十亿,利息按市场红线走。”
小李捧着文件,手心出了一层毛汗。
“主任,那帮行长都是人精,市里现在这个态度,他们敢接吗?”
“他们不看态度,看规矩。”
贺景庭指着文件上的第十四条条款。
“看清楚,我引入了‘实时穿透式第三方审计’。”
“每一分钱的去向,利息的每一笔计提,都会在网上公开。
“没有黑箱,没有借新还旧,更没有领导批条。”
贺景庭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掉指尖沾上的一点红泥。
水流很细,带着铁锈的味道。
“那些行长怕的不是没钱,是怕钱进了领导的小金库,最后变成坏账。
“我现在给他们一个绝对透明的保险箱。”
下午两点。
市财政局大楼。
周建业坐在局长办公室里,手里抓着个切开的雪梨,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在等。
等贺景庭灰溜溜地回来。
或者等银行那边打来新区的查封通知。
“市长,新区那边出动静了。”
局长马文才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
“贺景庭发了公告,要搞地方债。”
周建业咬了一口梨,嚼得嘎吱响。
梨肉很甜,他咽下去,用桌上的抹布胡乱抹了一把手。
“发债?”
周建业冷笑一声,把梨核扔进垃圾桶。
梨核撞在塑料桶壁上,咚的一声。
“他当他是谁?省财政厅长?”
“新区的账面比老百姓的脸都干净,他拿什么当抵押?”
周建业把截图拿过来,眯着眼扫了两行。
“呵呵,深水港预期收益?”
他把截图揉成一团,随手一弹,纸团掉在了局长的皮鞋边。
“一个还没打桩的港口,预期个屁。”
“那帮银行行长要是能买他的债,我这个市长也别干了,去大街上要饭。”
周建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口。
西服的扣子有点紧,勒得他肚子上的肉不太舒服。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雾气蒙蒙的海湾。
“马局,打个招呼,让那几家本地银行都把嘴闭严实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贺景庭递梯子,明年的储蓄存款任务,市里一分钱都不帮他们推。”
马文才赶紧点头,腰弯得很低。
“明白,我已经让科室去办了。”
“贺景庭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下。
“他那公告发出去,估计连个响儿都不会有。”
此时,苍海市金融中心,几家大行的办公楼里却并不平静。
建行投行部的老陈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份公告。
他手里的碳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公告最显眼的地方,不是那三十亿的数字。
而是那个由“国际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全程监督的红戳。
以及那个由赵立春签名的“第一责任”背书复印件。
老陈拿过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内线。
“喂,行长,看公告了吗?”
“对,临港新区的。
“不是以前那种稀里糊涂的城投债。
“贺景庭把底层逻辑全部公开了,连材料采购的参考价都列在附件里。
“最关键的是,赵书记的名字在上面顶着。
“按规矩,如果这笔债违约,市委得先被省里审计。”
老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兴奋。
“这哪是债券,这是块肥肉啊。
“干净,透明,风险全被赵立春给接过去了。”
行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
“继续观察,看农行和工行的动静。
“只要他们有一家敢动,咱们立刻把剩下的份额全包了。”
太阳渐渐落山。
新区的海风带上了一股凉意。
贺景庭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盒十五块钱的快餐。
盒盖上的油渍印在桌面的玻璃板上,晕开一团模糊的光。
他没动筷子。
电话响了。
是周建业的。
贺景庭接起电话,没说话。
“老贺,还没下班呢?”
周建业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戏谑。
“发债的事,我都听说了。
“勇气可嘉,值得鼓励啊。
“就是不知道,你那三十亿卖出去几张了?”
周建业在电话那头点了一根烟,火机咔哒一声,清脆。
“要是不好卖,你跟我说一声。
“市里虽然没钱,但可以帮你组织个募捐。
“让各局的干部们一人捐个块儿八毛的,好歹帮你把这公告的复印费给挣回来。”
说完,周建业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笑声有些尖锐,隔着听筒震得贺景庭耳朵有些发痒。
贺景庭等他笑完,才淡淡开口。
“周市长,梨吃多了容易胃寒。”
“债券的事,不劳您费心。”
他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推到一边,拿起快餐盒里的木筷,挑起一根面条。
窗外,原本漆黑的海面,突然亮起了几盏探照灯。
那是深水港工地上的保安巡逻。
光柱在海雾中晃动,像是一把切割黑暗的剪刀。
贺景庭慢慢嚼着面条。
他想起周建业刚才在电话里的嘲弄。
那种笃定的、高高在上的笑。
贺景庭放下筷子,看着烟灰缸里那些碎纸片。
“废纸?”
他自言自语,嘴角没动。
“明天一早,你会发现这废纸比金子还硬。”
周建业在办公室里吐出一个烟圈。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苍海市规划图,指着临港新区那一块。
“谁会买一个烂摊子的债?”
他拍了拍局长的肩膀。
“在他眼里那是救命稻草。”
“在我眼里。”
周建业猛地掐灭了烟,烟丝在指尖碾得粉碎。
“他发的那东西。”
“就是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