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红头文件摆在红木办公桌上,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周建业捏着文件一角,指甲在白纸边缘划过,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盯着那份“深水港立项”的预算单,数字后面那一串零让他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短促的笑。
这种笑扯动了他腮帮子上的肉,显得有点狰狞。
“百亿预算?”
周建业端起茶杯,拨开浮在水面的旗枪,喝了一口。
茶水有点烫,他嘶了一声,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水花溅在预算名单上,洇开一团黄色的茶渍。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梅烟,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光柱里乱窜。
“贺景庭,你这是给自己挖了个通天的坑啊。”
他吐出一口烟,指尖在“立项通过”四个字上重重弹了一下。
立项是省里点的头,可钱,得从苍海市的口袋里掏。
一个小时后,市委常委例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调的嗡嗡声盖不住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赵立春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个紫砂壶,壶盖磕在壶沿上,清脆地响。
他没说话,浑浊的眼睛盯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像在入定。
周建业坐在左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看着对面的贺景庭,贺景庭穿了一件发皱的白衬衫,领口少了一颗扣子。
贺景庭正低头摆弄那支派克钢笔,笔杆撞在食指关节上,发出微小的动静。
“我先表个态。”
周建业开了口,声音洪亮,震得桌上的瓷杯盖微微跳动。
他脸上挤出一堆笑褶子,看着贺景庭。
“省里既然下文了,这个深水港项目,就是咱们苍海市的命门。”
“我全力支持,谁不支持,就是跟省里的战略过不去。”
周围几个常委面面相觑,手里转着的笔都停了。
周市长转性了?
赵立春撩起眼皮,看了周建业一眼,手里的紫砂壶晃了晃。
周建业话锋一转,叹了口气,手掌在桌面上摊开。
“但是,大家也知道,咱们市去年的赤字在那摆着。”
“城投那边,还有32.5亿的旧账没填平,现在去哪掏这一百亿?”
他转头看向贺景庭,语气变得和蔼,像个关心下属的长辈。
“老贺啊,你是个有能耐的,新能源巨头都让你请来了。”
“这个港口,市里支持立项,但资金……市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
他指了指贺景庭面前那份拨款申请书。
“一分钱都没有。”
贺景庭抬起头,目光钉在周建业那截烧歪的烟灰上。
“周市长,港口打桩得用钢筋,不要面子。”
周建业呵呵笑了两声,往后一靠,靠背发出嘎吱一声。
“你不是有底牌吗?你自己想办法,只要不违规,市里肯定给你开绿灯。”
他特意把“不违规”三个字咬得很重,舌尖抵着牙槽,带出一股腥气。
散会后,周建业走得很快,皮鞋在大理石地砖上踩得咚咚响。
他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下了一个号码。
“老张,是我。”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冲在瓷池里。
“新区的贷款……听说建行那边有一笔1.2亿的周转金要到期了?”
“对,按规矩办事。风险大,该收就收。”
挂了电话,周建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没带出笑意,眼角挤出一丝阴狠。
百亿缺口,银行抽贷。
这就是个绞刑架,他要把贺景庭亲手送上去,还得让贺景庭自己踢开脚下的凳子。
此时的临港新区建委大楼。
老会计老李抱着笔记本,手在键盘上抖得厉害。
“主任,建行的电话打过来了,说咱们那笔周转金不再续约。”
老李摘下老花镜,用脏手绢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还有农行,原本谈好的设备抵押贷,也说要重新评估。”
他声音发颤,“账上满打满算,只剩下4200万。”
贺景庭坐在一堆图纸中间,搪瓷缸里的白开水已经凉透了。
他没说话,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知道这是周建业的刀,正顺着新区的脊梁骨往下切。
没钱,项目就是个烂摊子。
烂尾,就是渎职,就是“烂尾罪”。
他在等,等市财政局那边的正式复函。
下午三点,一份盖着市财政局黑印的复函送到了贺景庭桌上。
复函很短:因财政统筹,新区拨款申请暂不予批准。
贺景庭捏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发出细微的骨骼声。
他起身,抓起那份复函,直接去了市府大楼。
周建业正坐在沙发上,跟几个局长谈笑,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
门被推开时,几个局长都闭了嘴,看着门口那个穿着皱衬衫的年轻人。
贺景庭没进门,就站在门口。
他右手攥着那张申请书,指尖渗出一层细汗。
周建业咬了一口西瓜,红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随手一抹。
“老贺,怎么?来求援了?”
周建业嚼着西瓜,含糊不清地开口。
“早说了,市里没钱,你求我也变不出百亿金山。”
几个局长跟着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有点刺耳。
贺景庭看着周建业那张油腻的脸,胃里翻腾了一下。
他往前跨了一步,把那份拨款申请书举到半空。
“周市长,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新区的命。”
周建业冷哼一声,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命?那是你的命,不是市里的。市里不欠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贺景庭面前,比贺景庭矮了半个头,却仰着脖子,一脸嘲弄。
“你不是挺硬吗?去啊,去省里要啊,去外资那要啊。”
“你要是弄不来钱,这港口烂在地里,我看你怎么交代。”
贺景庭看着他,眼睛里没带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切割感。
他右手发力。
“撕拉——”
申请书在空中被对半撕开。
“撕拉,撕拉。”
贺景庭动作很快,白色的纸屑像被风吹散的纸钱,掉在周建业的皮鞋面上。
也掉在办公室那块昂贵的羊毛地毯上。
周建业愣住了,脸上的笑僵在那,嘴角抽了一下。
“贺景庭,你疯了?”
贺景庭拍了拍手上的纸灰,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早报。
“这钱,我确实要不到。”
他抬头,目光钉在周建业的眼球上,声音猛地沉了下去。
“因为我刚才想明白一件事。”
“市里的钱……太脏了。”
他转过身,没等周建业咆哮,皮鞋踩在纸屑上,嘎吱作响。
“我不要了。”
他推开门,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周建业一拳砸在茶几上。
“啪”的一声。
白瓷茶杯跳起来,在桌面上打了个滚,碎得满地都是。
他右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贺景庭,老子看你怎么死在临港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