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赵立春签字的红头文件,贺景庭指尖摩挲着凹凸不平的钢印。
钢印边缘透着冷意。
那是印泥干涸后特有的干燥触感。
贺景庭把这份文件折好,塞进随身带的公文包。
包里还放着一本翻起毛边的《港口法》。
他看了看表。
凌晨四点。
外面的天还没透光,只有远处的临港湾泛着一层浓稠的青灰色。
贺景庭没回那个漏水的出租屋。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新的A4纸。
“小李,备车。去省城。”
贺景庭敲了敲桌子,吵醒了在旁边沙发上打盹的办事员。
小李猛地惊醒,差点从沙发缝里滚下来。
他揉着发肿的眼皮,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主任……现在去?省厅还没上班呢。”
贺景庭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就在省厅门口等。”
他把那份《临港深水港扩建项目立项建议书》重新装订。
钉书机发出“咔哒”一声。
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激起一点回音。
凌晨五点的省道,雾气很重。
普桑的雨刷器一下一下拨开水雾,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贺景庭靠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
缸里是隔夜的凉白开,喝下去,胃里一阵凉。
他脑子里全是那份方案的细节。
三百米水深,十万吨级泊位。
全自动化码头,加上省内第一条碳中和物流专线。
这些名词,每一个都踩在沙省长前天在全省经济工作会上的批示上。
三个小时后,省发改委大楼。
贺景庭站在二楼走廊尽头。
他脚下那双黑皮鞋沾了一点省道上的黄泥,没来得及擦。
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清漆味。
还有早起拖地的消毒水气。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拎着公文包走过来。
省发改委主任,高思海。
他在全省发改系统里是出了名的“高门槛”。
去年三个市的重点港口项目,全被他以“重复建设”为由给毙了。
高思海停在办公室门口,眉头拧了拧。
他看着站在门口的贺景庭。
这个年轻人白衬衫的领口有些皱,眼底带着细密的红血丝。
“你是哪个市的?”
高思海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苍海市,临港新区建委,贺景庭。”
贺景庭上前一步,没伸右手去握手,而是递出了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
高思海没接。
他自顾自走进屋,把公文包扔在红木办公桌上。
“苍海?”
高思海冷笑一声。
他拧开办公桌上的瓷杯,倒掉里头的剩茶。
“周建业上礼拜刚来过,吵着要搞那个重工园区二期,被我骂回去了。”
他坐进转椅,这才抬头扫了贺景庭一眼。
“你们那个新区,现在不是全停工了吗?”
“报纸上说,你们那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还建港口?”
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贺景庭没退,他绕过桌角,把文件平铺在高思海面前。
“那是以前。”
贺景庭语气平稳,没带半点起伏。
“这是高新产值达标后的扩建方案。”
高思海随手把文件往旁边拨了拨。
“小伙子,规矩你懂不懂?”
“深水港这种大项目,市里连配套资金都掏不出来,你拿什么立项?”
他低头翻开另一份报告,显然不想再谈。
贺景庭伸出右手食指,点在文件袋的封口处。
“赵书记签了连带责任书。”
他声音不大。
高思海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盯着贺景庭。
“赵立春签了字?”
他拿过那个袋子,扯开白色的棉线封口。
第一页,就是那份盖着苍海市委红章的《联合署名责任书》。
赵立春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高思海的指甲在签名处划了一下。
他脸色变了变。
他知道赵立春是个老狐狸。
这种把身家性命和仕途绑定在项目上的做法,绝不是那头老狐狸的风格。
高思海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了方案的正文。
他本想找几个技术漏洞,直接打回去。
可刚翻到第五页,他的视线就挪不开了。
“新能源巨头保底订单?”
高思海盯着那张印着林震亲笔签名的意向书。
那是五个亿的预付运费担保。
他没说话,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十二页时,高思海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份极致的环评设计图。
全封闭输送带,潮汐能辅助供电。
甚至连港口周边的红树林湿地都划入了绝对保护区。
这些设计,完全契合沙省长上月刚签署的《临江省绿色港口管理暂行办法》。
甚至比办法里要求的指标还要高出0.5个百分点。
高思海放下笔。
他办公桌上的热水瓶里冒着一点蒸汽,模糊了他的镜片。
他摘下眼镜,拿衣角胡乱擦了擦。
“这东西……是你弄出来的?”
高思海声音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消失了一半。
贺景庭立在桌前。
“材料完全合乎《港口法》和《环评法》。”
“项目预评估报告由省直机关第三审计室审核过,不存在坏账风险。”
高思海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在那份方案和赵立春的签名之间来回扫。
他干了十几年发改委。
见过跑部钱进的,见过拿地皮骗补的。
但没见过一个基层代主任,把法条当成零件,拼出这么一个完美的、让人找不到借口的巨型仪器。
关键是,这东西精准地套在了省里的政策红线上。
谁否决这份方案,就是在否决沙省长的“绿色发展”大政。
“你胆子很大。”
高思海盯着贺景庭。
“你把赵立春架在火上烤,还想拉着省厅帮你填坑?”
贺景庭垂着手,面无表情。
“这叫合规运作。”
他停了一秒,补充道。
“只要程序正义,就不存在填坑。”
高思海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刚泡好的热茶,喝了一口。
茶水很烫,他被烫得嘴角抽了抽,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他从笔筒里抓起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笔尖在文件的批复栏上停留了很久。
高思海很清楚。
这份文件一旦签下去,苍海市的局势就彻底脱离了周建业的掌控。
这不再是市级层面的小打小闹。
这是省级统筹的战略支点。
谁敢再卡临港新区的脖子,就是在卡省里的脖子。
高思海的鼻翼动了动。
他在纸面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字迹很硬,透到了纸背。
写完后,他把文件合上,推到桌子边缘。
“回去等着吧。”
他语气有些冷,甚至带着点厌烦。
“复印件我会直接报送省长办公室。”
他挥了挥手,示意贺景庭出去。
贺景庭鞠了个躬。
他拿起公文包,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变得明亮,照在大理石地面上,白晃晃的。
贺景庭走下楼梯,步子很快。
他没看高思海到底写了什么。
对他来说,只要高思海没当场把文件扔出来,这局就稳了。
办公室里。
高思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公文袋,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击。
“咚,咚。”
每一下都敲得很沉。
他拿起笔,在刚才那份批复的备注栏里。
又补上了一句话。
那是他对这个年轻人最直观的评价。
批语用的笔墨很浓。
黑色的字迹在白纸上显得有些狰狞。
字迹上还留着签字笔划过的湿润反光。
上面写着:
“闻所未闻,此子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