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盘里的水彻底凉了。
琥珀色的茶水在白瓷杯里打了个旋,残留着一圈褐色的茶垢。
贺景庭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秒。
他没看那张写满“权力和欲望”的红头文件纸。
他看着赵立春。
赵立春正低头摆弄那个紫砂壶,指甲刮过壶身,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这老狐狸在等一个回复。
一个让他能名正言顺把手伸进临港新区的回复。
贺景庭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木头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书记,您这杯大红袍,回甘很重。”
贺景庭平视前方。
“我答应了。”
赵立春拿壶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
那层慈祥的伪装重新贴回了皮肉上。
“好。”
赵立春拍了一下膝盖,嗓门大了两分。
“小贺啊,我就知道你心里有大局。”
他拿起旁边一条深色的抹布,细细擦掉茶盘边缘溢出的水渍。
“市里会是你最硬的靠山,放手去干。”
贺景庭站起身。
他没去接赵立春递过来的那根软中华。
“赵书记,既然是双重背书,这责任书得写细。”
贺景庭整理了一下发皱的白衬衫领口。
“省里对高新园区的审计盯着呢。如果条款模棱两可,我怕省法制办那边过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
“我回去起草,明天一早,送您过目。”
赵立春笑着摆手。
“去吧,你办事,我放心。”
贺景庭走出市委大楼时,海风正烈。
风卷起路边的沙子,打在皮鞋面上,沙沙作响。
他钻进那辆破旧的普桑,一脚油门,直奔建委大楼。
办公室里,三台电脑在嗡嗡作响。
散热风扇排出的热气,让狭小的空间变得燥热。
贺景庭脱下外套。
他坐在桌前,拧开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半。
水有点呛,他咳嗽了两声,眼角挤出一丝红。
“小李,去档案室。把上个月剥离给城投的那一百二十亿债务底账,全部拿过来。”
他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小李抱着两大箱子档案跑进来,气喘吁吁。
“主任,都要吗?”
“都要。”
贺景庭盯着屏幕。
他正在起草那份《联合署名责任书》。
这是一份厚达一百二十页的庞然大物。
从表面看,全是在写如何加强市委领导、如何统筹资源、如何分工合作。
全是辞藻堆砌的官样文章。
但在第八章、第十二节的附件部分。
贺景庭停了下来。
他拿过一根红色铅笔,在白纸上划着复杂的股权和债务曲线。
一百二十亿的烂账。
虽然名义上剥离给了城投,但土地抵押权还在新区。
这是一个法律上的灰色地带。
贺景庭握着鼠标,在一个偏僻的二级目录下,打下了一行五号仿宋体。
“为保证项目连续性,指挥部作为最高协调机构,对历史遗留财务风险承担最终督导与偿付担保责任。”
文字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在金融审计的眼里,这叫“连带责任”。
他继续打字。
“凡由市委、建委联合签署之文件,其引发的银行债务利息违约风险,由指挥部法人代表承担第一审计责任。”
指挥部的总指挥,是赵立春。
贺景庭又喝了一口水。
水瓶里的水见底了,发出咕噜一声。
他在附件的边缘,设计了一个极隐蔽的自动触发条款。
只要新区的二期工程一旦出现超过百分之五的资金缺口。
或者是银行方的抵押物估值下调。
这份由赵立春亲笔签署的“联合署名责任书”,就会自动变性。
从政绩保证书,变成一份无限连带责任的保结书。
一百二十亿的债,会顺着那枚公章,死死扣在赵立春的头上。
凌晨三点。
打印机发出沙沙的进纸声。
温热的纸张一张张吐出来,散发着新鲜的油墨香气。
贺景庭拿过订书机。
“咔哒,咔哒。”
订书针咬穿了厚厚的纸层,留下银色的压痕。
他把文件塞进黑色的公文包,拉链拉到头。
第二天一早。
赵立春的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味。
赵立春刚晨练完,脸色红润。
他看着桌上那叠厚实的文件,笑了笑。
“弄了这么多?”
“法制办的规矩多。我不写细一点,怕他们挑刺。”
贺景庭站在桌边,双手自然垂下。
赵立春翻开第一页。
《临港高新区高质量发展市委领衔执行方案》。
赵立春看到“市委领衔”四个字,眼角的肉挤在一起。
他往后翻。
第十页。全市资源统筹。
第二十页。产业布局指导。
到处都是他赵立春的名字,到处都是市委的影子。
这哪是方案。
这在他眼里,就是一份已经印好的、通往省委常委的领奖通知书。
翻到第八十页时,赵立春停了一下。
那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和法律术语。
什么“风险隔离”、“穿透式监管”、“连带质权”。
赵立春觉得头有点大。
他这种老干部,最烦的就是这些洋土结合的审计词汇。
“这些是……”赵立春指着一处财务条款。
“审计局和省厅的规矩。”
贺景庭脸色如常。
“就是把咱们之前剥离的那些烂账,在程序上做个隔离。防止以后查账的时候,说咱们账目不清。”
他补充了一句。
“只有写进责任书,省里才觉得我们是在真抓实干,不是在走过场。”
赵立春点点头,合上文件。
他没看最后那几页关于“第一责任人”的隐秘备注。
在他看来,临港新区现在日进斗金。
高新企业的税收眼看就要翻倍。
一百二十亿的债,在几千亿的Gdp面前,就是个屁。
“拿笔来。”
赵立春声音洪亮。
小张赶紧递上一支金色的万宝龙钢笔。
赵立春拔下笔帽。
在最后的签署栏里,写下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赵立春。
笔尖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深红色的印记。
他拿起红色的公章。
“砰!”
一声闷响。
市委的红章,重重地压在了那个“第一责任人”的头衔上。
章盖得有些歪,印泥的颜色鲜红。
“小贺,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赵立春站起来。
他走到贺景庭身边,用力拍了拍贺景庭的肩膀。
老手有些沉,带着一股烟草味。
“好好干,市委亏待不了你。”
贺景庭感觉肩膀上的肌肉紧了紧。
他接回那份文件。
“谢书记栽培。”
他走出市委大院的大门。
头顶的太阳毒辣,照在地面上,泛起扭曲的热浪。
贺景庭停住脚。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被红旗簇拥着的行政大楼。
那栋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又透着一股将倾的腐朽感。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那份责任书的副本。
硬邦邦的,像一块冷硬的铁。
“不客气,老书记。”
贺景庭坐进车里。
他发动引擎,普桑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
“希望雷爆的时候,您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车子启动。
卷起的尘土。
瞬间遮住了那枚在阳光下闪烁着的、刚签过字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