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市委大院，三号楼。
贺景庭走在三楼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
皮鞋踩着柔软的绒毛，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在市委书记办公室门前停住。
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秒针刚过十二点。准时两点半。
他抬手，在厚重的实木门上敲了两下。节奏均匀。
“进。”里面传出赵立春温和的声音。
贺景庭推门进去。
冷气迎面扑来。混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赵立春没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站在会客区的茶台边。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衬衫。看着像个邻家退休的老大爷。
“小贺来了。过来坐。”
赵立春招招手。指着对面的真皮沙发。
贺景庭走过去。拉开西装下摆，坐下。背挺得笔直。没往沙发靠背上靠。
赵立春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
“这是武夷山那边送来的大红袍。母树上的剪枝。尝尝。”
他亲自给贺景庭面前的白瓷小杯倒了七分满。
琥珀色的茶水冒着热气。茶香浓郁。
市委一把手。亲自给一个基层科员倒茶。
这要是放在别处。下面的人得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双手接过。
贺景庭没站。只说了句谢谢。
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放下。
瓷杯磕在木质茶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几个月，你在新区干得不错。”
赵立春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条斯理地喝着。
“五十亿外资。五百亿的新能源落户。省里的沙省长都在会上表扬了我们苍海市。”
他把茶杯放下。眼神看着茶盘里溢出的水。
“但摊子铺得太大了。你一个年轻人，肩膀上的担子太重。容易出闪失。”
图穷匕见了。
前面铺垫的温情脉脉。全是为了这句“出闪失”。
贺景庭看着赵立春。没接话。等他把底牌翻出来。
赵立春身子往前探了探。
“市委上午开了个碰头会。”他语气变得郑重。“为了更好地统筹全市资源，支援新区建设。市里决定，成立‘临港经济区最高指挥部’。”
他盯着贺景庭的眼睛。
“我亲自挂帅。当总指挥。”
“周市长当副总指挥。你呢，也进指挥部。做个常务副主任。负责具体的协调和跑腿工作。”
“有了市委这块大牌子在前面顶着。以后你干什么事，底气也足嘛。”
贺景庭眼角微微缩了一下。
好一招釜底抽薪。
名义上是支援。是给后台。
实际上，是指挥部一成立。新区的决策权就彻底收归市委了。
五十亿的卖地款。五百亿的投资政绩。加上未来千亿级别的Gdp规划。
全贴上了赵立春“亲自挂帅”的标签。
贺景庭累死累活干了三个月，最后就捞个“跑腿”的常务副主任。
这不叫摘桃子。这叫连树一块刨走。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紫砂壶上的热气在往上冒。
贺景庭伸手。又端起那杯大红袍。
这次喝了一大口。咽下去。
这茶确实好。回甘很长。
他把空杯子放回茶盘。
“赵书记的好意，我心领了。”
贺景庭看着赵立春。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但这指挥部。不能成立。”
赵立春拿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眉头皱了起来。几道深深的川字纹刻在额头上。
“不能？”他语气沉了一分。“理由呢？”
“《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第五十四条。”
贺景庭没看任何材料。张口就出。
“严禁超编、超职数配备干部。严禁违规干预下级党委和政府的人事任免及机构编制。”
他直视赵立春的眼睛。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临港新区。是省政府依法批复的省级开发区。建委是具有独立行政审批权的正处级编制单位。”
“市委强行在上面叠加一个‘最高指挥部’。”
贺景庭顿了顿。咬字加重。
“这叫职权交叉。机构重叠。”
他拿出随身带的黑色小本子。翻开。
“再者。《公务员法》规定。领导干部不得在企业或者其他营利性组织中兼任职务。虽然指挥部是临时机构。但涉及具体工程招投标。由市委书记直接挂帅……”
他合上本子。啪的一声。
“这叫越级兼任。不符组织程序。一旦省纪委巡视组查下来。这属于典型的违规干预微观经济。”
一连串的法条。像一排密集的软钉子。
直愣愣地顶了回去。
句句不提拒绝。句句都是在说：你市委一把手。不能带头违法乱纪。
赵立春脸上的慈祥挂不住了。
嘴角往下耷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活了六十岁。当了十年市委书记。
还从来没有一个下属，敢在他的办公室里，拿着组织程序当面抽他的脸。
而且抽得他无法反驳。
因为贺景庭说的每一条，都在党纪国法的框架里。字字在理。
茶台上的水有些凉了。不再冒热气。
赵立春盯着贺景庭。足足看了半分钟。
他压下心头的火。
他比周建业老道得多。周建业听了这话会砸杯子，但他不会。
“小贺啊。你这法制观念，确实很强。”
赵立春突然笑了。笑得很干。
他拿起抹布，慢慢擦着茶盘上的水渍。
“既然你觉得设指挥部违规。那就算了。市委绝对不干违反组织程序的事。”
他把抹布扔在茶洗里。
抬起头。眼神变得深邃。像一头蛰伏的老狐狸。
“指挥部不设了。”
赵立春拿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但市委对新区的关心，总得有个体现。”
他喝了口茶。把杯子重重顿在桌面上。
“那咱们换个方式。市委和建委。搞个‘联合署名’的重大项目责任制。”
他看着贺景庭。眼里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所有新区的重大落户项目文件。市委盖章，你建委也盖章。双重背书。”
赵立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这不涉及机构重叠。只涉及公文流程。”
“这。总不违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