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澈向来不在意旁人打量的目光。
可云昭公主方才侧身将她护在身后的举动,仍叫她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只是云昭公主背对着她,无从窥见。
云昭公主缓缓收拢折扇,面上笑意浓烈张扬,说道:“张大人,不如进门喝杯水酒?”
苏君澈熟知她的性情,这般满面春风,恰恰是动了怒意的征兆。
云昭公主城府极深,神情向来藏着心思。
对待下属是温和亲睦的浅笑,对着苏君澈常带几分狡黠,心生愠怒时便笑得格外灿烂,唯有真正动了杀心,才会只剩彻骨冷笑。
张利方才失态直勾勾打量苏君澈,被云昭公主挡下视线,这才猛然回神,慌忙说道:
“水酒就不必了,本官此番前来,是要捉拿窝藏盗匪的嫌犯。”
云昭公主笑意不改,一言未发。
身侧的丰老二跨步走了出来。
他平日里看着散漫油滑,实则身手不输一众侍卫统领,心思玲珑变通。
早年辗转各方军营历练,极擅察言观色、逢场周旋,伪装功夫炉火纯青。
此刻立在人前,俨然是稳妥干练的护院总管模样。
丰老二早年从军,因小腿旧伤无法冲锋陷阵,转做斥候。
退伍后投入赵国公苏封府中做护院,边关官场的规矩门道一清二楚,故而由他出面周旋最为合适。
他先是拱手朝向张利:“大人,这位便是苏氏商行少主。”又侧身示意苏君澈,“此乃我家少夫人。”
最后指向一旁文弱青年,“这位是随行管家。今日之事想来是一场误会,我家少主本本分分经商,绝无窝藏匪类的道理。”
张利却寸步不让:“有无藏匪,搜过便知!”
话音刚落,暮骋一行人齐齐按住刀柄,刀刃出鞘半寸,整齐的金属摩擦声入耳。
张利当即看清这支商队护卫的底蕴,绝非寻常家丁可比。
侍卫们心中皆起杀念,恨不得当场惩治张狂的张利,可云昭公主早已暗自约束众人。
张利是大梁戍边将士,无凭无据动手斩杀,会落人口实。
一行人还要北上前往镇北大营,务必要低调行事。
若是把张利重伤,消息定会传开,引来匈奴探子窥探,坏了全盘计划。
古兰镇是南北通商咽喉,乱世之中商行能自由出入边境,全靠大梁需要北方战马、草原部落渴求中原物资维系平衡。
蓝家扎根此处商贸,明面不能硬碰,只能隐忍下来暗中筹谋对策。
云昭公主淡淡开口:“大人若要搜查,我等平民自当配合,不妨随我府中人逐层查验。”
话语客气,字句间却带着不容回绝的威压。
“我看你们遮遮掩掩,定然心怀鬼胎,分明是匈奴奸细。来人,全部拿下。”张利面色骤厉,余光又瞟向苏君澈,眼底藏着轻浮玩味。
云昭公主脸上和煦的笑意瞬间冷却,沉声发问:“张大人,这是打算仗势用强?”
“用强”二字落入苏君澈耳中,她半生游走在生死晦暗之中,这话勾起无数不堪过往,周身当即漫开凛冽杀气。
寻常官员武将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仪。
可苏君澈的气场是尸山血海磨砺出的杀意,无形之中压得张利心头发慌,眼皮止不住地狂跳,却不知根源何在。
云昭公主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折扇,语气懒怠却字字铿锵:
“苏氏商行敢在北伐关键时候北上,为大梁输送战马物资,从来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张将军若是执意仗势欺人,大可一试。”
张利久守边关,沙场厮杀从不怯阵,此刻倔劲上头,全然不顾对方深浅,扬手指向苏君澈:“此人形迹可疑,定为奸细,给我拿下!”
苏君澈冷眼相对,心底已然动了杀心。
两府侍卫皆知苏君澈便是当初京城平乱、救下公主一行人、擅长易容的苏十三。
见官兵持刀扑向她,哪里还按捺得住,当即一拥而上缠斗起来。
这些侍卫皆是精挑细选,历经半年严苛特训,深谙京城暗处周旋的手段。
边关将士上阵杀敌勇猛,街头缠斗却远不是对手。
遵照云昭公主暗中示意,众人只以刀柄、拳脚制衡,不曾拔刀伤人,片刻之间便稳稳占了上风。
“全都住手!”
客栈门口陡然涌入数十人,苏君澈抬眼望去,为首二人正是肖家老六周云泉与老七单寺南。
打斗暂且僵持,张利看向周云泉:“周老弟莫非也要插手此事?”
周云泉视线扫过大厅,牢牢定格在苏君澈身上,满心惊疑。
即便容貌装扮大变,朝夕相伴的熟悉感绝不会错,联想起晨间她女扮男装,立刻自作断定,认定是苏家大少爷胁迫苏君澈易容避祸。
他望着苏君澈沉静的模样,只觉她受尽委屈胁迫,心头又酸又痛,执念翻涌,暗暗下定决心:
哪怕对方权势滔天,今日也要带她脱身,天涯海角相守相伴。
年前苏君澈骤然离去,他本就耿耿于怀,此刻更是认定是家族婚约逼迫她嫁给眼前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