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行人认出领头的张校尉与蓝家家丁,纷纷避让,生怕无端惹上祸事。
古砚办完文书折返,走到客栈门口,却被蓝家家丁与官兵层层拦住。
他没有上前硬闯,不动声色混在围观路人之中,驻足观望。
他走到街边胡饼摊,买了两块胡饼,向摊主老伯打听:“领头这位武官是何人?”
老伯收下铜钱,压低声音道:“那是兵营的张校尉,战场上斩杀过数十匈奴人,性子格外凶悍。”
边塞百姓常年受匈奴袭扰,对抵御外敌的将士天然心存敬重。
古砚心底暗生忧虑,眼下一旦爆发冲突,他们处境会极度被动。
他又追问:“这群是蓝家商队的人?为何行事这般张扬,莫非和张校尉交情匪浅?”
老伯点头:“蓝家财力雄厚,和张校尉往来密切。”
古砚眉头深皱,显然蓝家是借官府势力刻意打压公主一行人。
云昭公主本是微服离京,万万不能暴露皇室身份。
此地毗邻匈奴,蛮夷善用挑拨、刺杀之计,倘若公主身份泄露,必会引来大规模围剿。
可若是隐去身份,和大梁官兵正面冲突,无论张利是真猛将还是贪利奸吏,后续都难以收拾。
思虑已定,古砚给暗处蛰伏的两府侍卫递去暗号,转身快步赶往曾毅的将军府求援。
客栈大厅内,丰老二正蹲在角落摇骰赌钱,十几名侍卫围在一旁观战,个个紧盯骰盅咬牙较劲。
丰老二笑眯眯掀开盖子,三点五点齐齐落地,又是通杀的豹子。
他乐呵呵把桌上银钱、铜钱尽数收拢:“对不住各位,今日手气挡不住!”
“慢着。”黑脸程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连续两把豹子,未免蹊跷。”程延性情冲动,却不愚笨,满心怀疑对方出千。
丰老二死死护着筹码不肯松手:“赌局讲究愿赌服输,程黑子你莫非想赖账?”
程延正犹豫争执,门口忽然传来甲胄摩擦、长刀出鞘的动静。
共事半载乃至数年的侍卫默契十足,闻声瞬间全体起身,一部分警戒正门,一部分紧盯窗棂,防备突袭。
方才正和张华扳手腕的暮骋抬眼望见进门的蓝澈与张利,唇角勾起讥讽:“蓝少爷,倒是去而复返。”
暮骋出身京城军方世家,苏封老国公、平西大将军慕容青华他都曾当面觐见。
他一眼便看透张利只是边关无名小将,纵使身上染着沙场血气,也入不了他的眼。
张利撞见暮骋毫不掩饰的轻视,顿时怒火攻心:“你是何人?见本官为何不躬身行礼?”
边关将士常年浴血厮杀,性子粗莽桀骜,最受不得半点轻慢。
张利本就是受蓝澈所托前来撑腰,暮骋当众蔑视,哪怕对方背景深厚,他也不肯善罢甘休,执拗的脾性比冲动的程延还要难缠。
暮骋稳坐桌后板凳,正对大门,一众侍卫环绕身侧,气场反倒像是上位者接见下属。
他不紧不慢开口:“这间客栈已被我们全包,我们是主,诸位是客,自古客随主便。”
蓝澈早见识过对方的强硬,尚能沉住气。
张利彻底动怒,伸手指着暮骋呵斥:“好一个刁民,可知此地是古兰边关重镇?敢在本官地界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
暮骋冷笑依旧,语气不卑不亢:“大人此言过重,我等安分守己,从未触犯大梁律法,刁民二字,实在担当不起。”
张利厉声下令:“见本官不拜,便是以下犯上。来人,这群刁民窝藏盗匪,尽数拿下。”
“我看谁敢动手拿我的人。”一道清润悠远的声音自二楼落下,音量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张利听声便知对方内功深厚,绝非寻常百姓,抬眼望向二楼,当即看呆了。
一名俊俏少年手摇折扇,缓步拾级而下。
少年身侧左边跟着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颔下留着山羊胡,腰佩长剑,神色肃穆,如同贴身护卫。
右边随行一位绿衣女子,面纱遮面,耳畔垂着一枚翠绿耳坠,坠上染着一点赤红印记。
她眼神冷淡,自始至终没把张利放在眼里。
蓝澈的目光死死黏在绿衣女子身上。
江南江湖早有传闻,神医门有一位绿衫女弟子,佩戴滴血翠玉饰,容貌风华无双。
从前他只当是江湖流言夸大其词,今日亲眼一见,才懂何为绝代风姿。
女子神情淡漠,眼底偶露锋芒,清冷又勾人,瞬间搅乱了蓝澈的心绪。
三人走下楼梯,满堂侍卫方才回过神。
暮骋等人见到苏君澈如今的装扮,心中了然,只当是驸马的师姐苏十三。
云昭公主面带温和笑意,不卑不亢开口:“在下苏氏商行少主苏月文,这位是我的内子。不知二位大人今日上门,有何公务?”
微服在外本该谦称草民,可她生来金枝玉叶,傲骨刻入骨髓,面对麾下官吏,实在不愿自降身份。
苏君澈静立一侧,冷眼旁观。
她通透人心,自然看懂云昭公主刻在骨血里的皇族高傲。
她此刻尚有苏家嫡孙的身份加持,可若是来日斩断苏家羁绊、褪去所有权势光环,便会沦为寻常布衣。
这份情深,是否还能抵得过皇权尊贵、朝野利弊?
纷乱思绪转瞬压下,眼下官兵临门、危机当前,不是儿女情长胡思乱想之时。
张利目光贪婪放肆,死死黏在苏君澈身上。
久经杀伐的苏君澈早已习惯各类窥探打量,面色分毫未变,淡然自若。
云昭公主眸色微冷,身形轻侧,不动声色挡下张利放肆窥探的目光。
她唇角笑意浅浅,语气却暗藏锋芒:“张将军,这般盯着旁人,未免失了武官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