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断了轴的粮车终究没能带走,那车轮已经彻底裂开,废在了道上。
车夫利落地卸下还能用的木销与绳索,招呼来几名步卒,合力将这辆坏车掀推到路旁。后方拉着伤卒的慢车,这才得以陆陆续续从一旁挤了过去,一辆接着一辆。颠簸的车板上,有人脱力地仰面躺着,也有人满脸痛苦地靠坐在一处。一名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的军士,右手依然死死紧抱着自己用惯的长矛;他眼尖,瞥见路边半掩在泥土里的一面军旗,便咬牙挣扎着探出大半个身子,想要去捡。
可伤车并没有为他停留,那面军旗被留在后面。昨夜还在冒着阵阵浓烟的营地,此刻回望,已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
黎阳,到底是没有守住。
……
袁谭骑在马背上,满头满脸皆是灰土。身上的厚重铁甲尚在,唯独右肩处多了一道刺目的新划痕。
郭图从后方疾驰,催马追了上来。
“前军的人数,已经粗粗清点出来了。”
“说。”袁谭的声音干涩沙哑。
“还能随队继续走的,大半都还在。死伤的数目还没彻底点清,但东南两座营垒损耗得最重。”郭图略微顿了顿,“弩手缺了一整部,眼下还有人正在后头尽力收拢。”
“伤车有多少?”
郭图立刻报上了一个确切的准数。
袁谭听完,咬着后槽牙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他的援兵若是能早半个时辰赶到,那座中央小营绝不会丢得这般快!”
郭图沉默着,没有接这个话茬。
一旁的辛评却没忍住,开口劝道:“显甫公子的人倒也不是没来……”
“来了以后呢?”袁谭冷声打断了他,“等他手底下的弩手慢吞吞爬上坡时,营口早就被曹军给冲破了!”
辛评顿了顿,试探着分析道:“可若是前军最初不把兵力压得那般靠前——”
袁谭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他:“你也觉得是我压得太深了?”
辛评赶紧避开他的视线:“属下说的是昨日接阵时的那一段,并非是在指责主公先前的军令……”
袁谭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他自己心里其实清楚,这桩败仗他并非全无责任。曹操在东渡口耍的那一手声东击西的把戏,他确实留了兵力去防备。若是能更早看破曹军的虚实,中央小营至少还能多压上两屯人马去死守。可话说回来,若是袁尚的援军弩手能更早一步接应上,小营也未必就会被曹军一举冲破。
他用力握紧了缰绳,没有再去逼问辛评。
正走着,前方的队伍突然慢了下来,很快便拥堵成了一团。
“前面为什么停了?”
“回将军,伤车正在过窄桥,实在走不快!”
“让步卒先下路涉水过去!别全挤在路中央堵着路!”
“喏!”
袁谭不耐地催马向前,亲自先去看那座桥。
……
袁尚的后军,走的则是另一条退路。相比于袁谭的前军,他们随队多带了不少笨重的大车,有装满箭矢的箭车、豆料车,还有几辆装着没来得及发配下去的旧甲。
一名军吏看着那些沉甸甸的甲车,脸色很是不好看:“这些甲……本来在开战前,就该给前军送去一批的。”
袁尚听见了这话,侧过头冷声问:“为什么没给?”
军吏吓了一跳,慌忙解释:“绝不是属下们故意扣着不发!先前中军回了公文,说是要重新核准缺额;等核准过以后,又碰上运粮的木桥断裂,车队死活没能过去。等路刚修好,曹军就已经打过来了……”
袁尚冷冷地扫过车上那些堆积的铁甲。
“仔细记住是哪几车,等回去之后,照着原公文重新上报。”
军吏有些迟疑:“那……还给前军送去?”
袁尚的脸色骤然一沉:“该给他们多少,就给多少!我刚才有问你要不要给吗?”
“没……没有。”
“那就别自作聪明地替我省!”
“喏!”
此时,一名部将从一旁骑马靠了过来,压低声音禀报:“公子,前面传来消息,说是显思公子那边正在抱怨咱们援军来得太迟,误了战机。”
袁尚闻言冷笑了一声:“他把自己的前军死死压在最外面,曹操只要一换主攻方向,自然是先撞上他!难道还要我把自己的兵马,直接扎进他前营的大门里不成?”
部将默默无言。
袁尚又问:“昨日一战,咱们折损了多少人马?”
“军吏们正在清点。”
“让他们看仔细了。”袁尚厉声叮嘱道,“别把前军从我们阵前退过去时踩伤的人,全算成咱们自己的伤亡。”
部将脸色微微一僵:“这……也要分得这么清楚?”
“当然要分!”袁尚语气斩钉截铁,“谁的兵,就归谁上报!昨日这仗打得已经够乱了,回去要是连死伤士兵是谁名籍底下的人都说不清,只会在主公面前显得更乱。”
“喏。”
袁尚催促军吏先去收拢人马,自己则转头向北望去。邺城还在极远处,但父亲派出的使者,多半已经在来前线的路上了。
……
两支狼狈撤退的大军,在一处逼仄的岔路口短暂地撞在了一起。
前面的桥实在太窄,一次只能容许车队单列通过。袁谭的前军虽先到一步,可袁尚那边的伤车,也正从另一侧的土路上隆隆驶来。
两边的军吏互不相让,同时冲上前去抢道。
“前军先过!”
“后军的伤车先过!”
激烈的争吵声瞬间顶了起来。袁谭猛地勒住战马,冷眼看向桥面。那桥确实不宽,一辆大车压过去之后,两边最多也只能再勉强挤下两匹单骑。
正在这时,袁尚也骑马赶到了路口。兄弟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冷冷对视,谁都没有率先开口退让。
片刻的僵持之后,最后还是袁谭抬起手,虚指了一下那些装载伤兵的车辆:“伤车先过。”
袁尚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的前军步卒,可以从这桥底下的浅水处绕过去一部,别全都挤在这里堵死路。”
“水冷。”袁谭皱眉。
“总比在这里堵到曹军骑兵追上来要强得多。”
袁谭转头问向身旁的军侯:“那水底能走么?”
军侯利落地翻身下马,踩进水里试了试深浅,仰头答道:“刚没过膝盖,不算深。”
“那就分一屯人马下去,蹚水绕行。”
命令一下,两边原本僵持对峙的人马终于重新动了起来。几辆沉重的伤车率先隆隆驶过桥面,袁谭的前军步卒则分出了一批,咬牙蹚入刺骨的浅水。两边的人交错而过,谁也没有对谁道上一声谢。
直到最后一辆伤车重重碾过桥面,袁谭才直视着袁尚,冷声开口道:“你的弩手若是能早到一步——”
袁尚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反唇相讥:“兄长若是没在东边留那么多人去防假船——”
两句带刺的话重重撞在一起,却又同时戛然而止。身后全是溃退的士兵,此时此地,绝不是争吵推诿的时候。
袁谭先转头望向北方:“回邺城再说。”
袁尚硬邦邦地回了一个字:“好。”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兄弟二人各自带着兵马,一左一右,继续沉默地向北退去。
不出所料,到了第二日午后,中军的使者便赶到了两部驻脚的营地。
使者见面的第一句话便问:
“各部先报个数,今日还能重新列阵迎敌的,共有多少人?”
袁谭手下的军吏听得一愣:“败报……昨日不是已经送回去了吗?”
使者面无表情道:“主公要问的,是现在还能列阵打仗的兵卒有多少,不是问昨日到底死了多少人。”
军吏打了个激灵,赶紧手忙脚乱地重新翻开账册核算。
使者紧接着又问了通路的情况、缺甲的数量以及伤车的安置,随后才郑重取出袁绍的军令,命令两部各自上报还能列阵的人数,绝不得互相代报。
袁谭眉头紧锁:“他这是什么意思?”
使者老老实实地转述答道:“主公的原话是:谁的人,谁自己数清楚。别把弟弟那边丢的人,算到自己头上。”
郭图闻言低下头去,辛评也默默转过脸。
袁谭死死盯着使者:“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袁谭僵立了半晌,才干涩沙哑地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还有其他吩咐吗?”
“有。”使者答道,“前军原先上报缺损的铠甲,回去后继续按缺额呈报。已经在运输途中的辎重,一律不许撤回。”
袁谭的眼神微微一动:“中军……还要继续发甲?”
“主公说了,仗打输了,才更要把军械补齐。”
“喏。”
……
另一边,袁尚也收到了同样的严令。军吏将随军撤回的一百多名前军散兵算进了后军名册,他立刻命人将这些人的名字送归原部,唯独伤卒仍留在后军这里医治。
“人留在我们这里治,口粮和伤药也照常给他们。别等兄长来找人时,说我们连他的伤兵都给贪墨吞了。”
军吏这才恍然大悟,抱着名册恭敬退下。袁尚另签了一份后军缺甲的军牍,交由使者带回邺城。
……
邺城,中军大堂。
前线败报送到袁绍面前时,已经远不是第一封了。第一封军报只简略写了黎阳失利、两公子被迫退守;第二封报的是营寨失守情况和敌军的突破口;第三封,才终于写明了他真正想要知晓的东西:还能列阵的人数、尚且通畅的粮路、急缺的甲胄,以及索要大车的伤兵数目。
袁绍先看归籍名单,见那一百多名前军散兵已认清了原部。至于至今没找到的人,他果断下令沿路继续收拢,已经探知战死的也必须如实写明,绝不能为了面子上好看,全糊涂填作失散。
袁绍将新送来的军报摊开在舆图旁,确认北路依然畅通、东路因破损只能走轻车后,便雷厉风行地命主粮道改走北路。已经从城内发出的甲车严令不许撤回,两部新上报的军械缺口再次核准补发。
直到这一桩桩军务全都安排妥当,袁绍这才略显疲惫地向后靠了靠隐囊,胸口传来一阵阵发紧的钝痛。他缓缓闭上双眼,艰难地调息了几口。旁边的侍从见状,小心翼翼地想递上一碗温热的汤药,却被袁绍挥手果断拒绝了。
“曹操的兵马……追上来了没有?”
“追了。”
“追得有多快?”
“曹军的骑兵只是咬在后面压迫,并没有贸然深追,他们的主力大军还在后面收拾咱们黎阳的旧营盘。”
袁绍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他绝对不会停下来的。”
“传令下去,让邺城南面各处的关卡,先把仓门的存粮、车马的数目、守卒的调配,全都提前点验清楚。到时候绝不要临时抓瞎。”
“喏。”
“显思、显甫退回邺城周边之后,让他们各自收拢兵马,安心整军。”袁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谁也不许为了证明战败不是自己的过错,转身再去跟曹操硬抢一场功劳回来!”
“喏。”
主簿领命,刚要退下,袁绍又出声叫住了他。
“他们兄弟俩互相指责对方救援太慢的折牍呢?”
主簿指了指侧案:“回主公,还在那儿压着没动。”
“那就让它这么压着。”袁绍沉声道,“先把败退回来的兵马安安稳稳接进城里再说。”
……
黎阳北面的漫长道路上,曹军大部已经重新踏上了征途。
曹军没有乱追。探骑在前,骑兵随后,步军与粮车跟在后面。
曹操骑马经过前些日子刚夺下的那座外营时,营寨上方已换上曹军的大旗。折断的箭矢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路边水沟旁,那辆翻倒的袁军伤车依旧凄凉地横在那里。
曹洪纵马靠了过来,请示道:“主公,咱们要追多远?”
曹操抬起马鞭,遥遥指向苍茫的北方。
“先追。”
“一直追到邺城?”
“对,去邺城。”
在他身后,猎猎的曹军战旗沿着北上的道路接连展开。那辆断轴的袁军粮车还死死倒在路边,工卒上前将它推开,给后续浩浩荡荡的兵马彻底让出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