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前后,曹军大部已陆续渡过了黄河,在北岸稳稳地扎牢了营盘。到了建安八年的二月,两军依然在围绕着黎阳城南的几处关键渡口与外围营寨激烈争夺。东渡口的南岸水面上,依旧停泊着大批曹军的船只,三不五时便要摆出一副大举增兵渡河的架势。
这日天还未明,北岸曹营熄了三分之一的营火。
于禁统领前锋借着夜色从营地后方悄然潜出,甲胄外全都严严实实裹着旧布以防反光,手持铁钩与粗绳的工卒则沉默地走在最前面。乐进率领第二队紧随其后,沿着一条被冬日寒水冲刷出的干涸浅沟向东北方向悄悄绕行。沟底冻得硬,车马走不了,步卒却能借沟岸遮挡,避开坡上守卒的视线。
这道浅沟的尽头,正对着一座袁军的小营垒,两道锋利的鹿角死死拦在缓坡之前。这座小营原本归属于袁谭的前军防区,待到袁尚的援军抵达后,又硬生生驻进了一屯后军的弩手。是以每次换防时,两边都会各下一道军令;一旦遭遇敌袭,究竟该等哪边的援军来救,营里的军侯也只能无奈地分成两头派人送信。
曹操盯了这座小营三日。
“东渡口那边的火,还继续点么?”曹洪低声问。
“再添两处火。河上多放两条空船,让人在岸上假装搬运木料,动静务必弄得大些。”
“主公是怕他们看不见?”
曹操笑着点了点头。曹洪会意,咧嘴笑着叫来传令骑卒去办。不多时,东面亮起火光,搬运的号子随风传来。袁军巡骑沿河奔走,北岸准备出击的曹军却仍藏在浅沟里。
曹操亲自随队向前摸进,每过一个岔口,便有探骑飞报小营的动静:南侧刚刚换过岗,北侧营门紧闭未开,木栅上把守的弩手仍在原位。
“昨夜换防的令,他们两军谁先接的?”他压低声音问。
“未能抓到活口,实在探不出来。”
“那便直接打进去,看看他们这两兄弟究竟怎么救。”曹操果断下令。
……
小营守卒最先听见的,是一声木桩松脱拔地的闷响。
曹军工卒伏在沟口,将铁钩抛进鹿角,合力向后拖。值夜的袁卒刚发觉不对探身去看,一根粗壮的木桩已经歪倒下去,几面坚固的曹军大盾瞬间从缝隙下强势挤了进来。
“曹军劫营!弩手速上木栅!”
第一轮劲箭如暴雨般射得极急,几个盾手中箭栽倒,后排的士卒立刻补上缺口。于禁贴着盾墙掩护大步往前压,厉声催促工卒再次抛钩,第二道鹿角很快也被强行扯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守营的军侯嘶吼着带人堵住缺口,同时放出两名快骑,分头奔赴前后两军大营求援。然而,袁谭收到的急报里,同时还夹杂着东渡口惊人的火光与密集的船影情报;另一边的袁尚,听到的则是中央遇袭、亟需强弩手增援的呼救。
袁谭急忙叫住从东面奔来的骑卒,严厉盘问究竟有多少敌船靠岸。骑卒满脸惶恐,说只看见了两条船,但岸边火把极多,人影憧憧来回遮挡,根本看不清后方虚实。
“船上有人么?”
“夜色太暗,实在没看清。”
郭图指着中央小营,说那边已交上手,东面的船多半是疑兵。袁谭却没有贸然顺势抽空渡口的守军。他匆匆披挂好重甲,大步跨出帐门时却又停顿了一步,下令军侯将把守东面的兵力一分为二,一部守住河岸,另一部退到岔路口待命。
“再有敌船过来,看清了再送报。若是没有,也必须定时送报。”
他又另拨出两屯步卒去救中央,死死叮嘱东面若是未见大队渡船现身,绝不许再添一兵一卒。中央营垒的求救鼓声已经如密雷般传了过来,营门外两列步卒正迅速分开让出一条道。袁谭踩镫翻身上马,眼角余光瞥见西面有一道火光突然沉了下去,一时不知是寻常营火熄灭,还是那段防卫的木栅已被人推倒,当下毫不犹豫地扬起马鞭,厉声催促前队火速疾行。
后营那边,袁尚也下令麾下的弩手立刻出营驰援,精锐骑兵紧随其后,优先护住高坡背后的退路。这支出营的弩手半道上恰好撞见了前军派来求援的骑卒。骑卒急得双眼冒火,指着营口的方向让他们直扑过去,领军的军侯却冷静地先问附近还有哪里能上坡建立阵地。骑卒急晕了头一时说不清,只知正面正打得不可开交,军侯便让他赶紧带路去能看清营栅的地界,到了再行决定从哪里放弩支援。
这两兄弟都在救。可前军的步卒还在往中央狂奔的路上,后军的弩手还在找上坡的路,小营里守军储备的箭矢,却已在曹军猛攻下消耗了大半。
曹操收到回报,立即下令:“命于禁再往正面狠压,乐进斜刺里切断后头的运车道。袁尚的骑兵若是绕过来,故意给他们留出北面的口子。”
曹洪大为不甘:“人都堵在里面了,为何还要留路?”
“彻底堵死了,他们便只剩跟我们玩命死拼这一条路了。只要让他看见还有退路,他就必然得分出兵力去护住后背。”
曹操用马鞭遥指远处的缓坡:“我要的是整个黎阳,绝不能在这区区一座小营垒里,把手底下的精兵给生生磨光。”
震天的战鼓自浅沟后轰然响起。于禁的重甲盾阵如铁墙般稳步向前平推,乐进没有去挤正面营门,而是果断带领甲士迂回包抄,直插运送箭矢的车道。营内固守的军侯惊恐地看见后方敌军旗号飘动,急忙抽调一屯兵力转头回去死顶。
这一抽,正面防线的长矛瞬间稀疏了不少。
于禁原已叫人替下前排盾队,一见栅后的袁兵抽调去北面,立刻一把拉住身旁正欲上前换防的军侯:“先别换人,跟着我冲上去!”
军侯回头挥手,准备接替前排的盾卒跟在他们身后。一面沉重的曹军大盾死死卡在了两根木桩之间,左右挪动不得,持盾的曹卒拼命往回猛抽,肩头随即被栅栏后刺出的一矛狠狠洞穿。于禁怒吼着命他弃盾后退,后排的士卒借着那面卡住的盾牌攀上横木,居高临下,抢先一步用兵刃把木栅后的长矛压了下去。
“抛绳!”
工卒伏着身子飞速挪近,铁钩再次精准挂住粗大的横木。栅内的一名袁军想挥刀砍断麻绳,几支弩箭钉在他手边的横木上。他缩手的一刻,于禁踏过盾沿,率人逼近缺口。
重盾手死死顶住残破的木栅,后方的长矛顺着缝隙毫不留情地刺入栅内。栅内的袁卒拼命抵挡,脚下浸了血水的泥土被踩得湿滑无比,有人脚下一软站立不稳,连带着身旁两人一同狼狈地向后滑倒。工卒齐呼着口号再次收紧麻绳,一根被砍出深深裂口的横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曹军的盾阵便如决堤洪水般撞开了营口。
守营的军侯提刀堵住缺口,接连砍翻两名曹军,肩头随即中了一矛。亲兵拖着他往后走,他用另一只手抠住栅柱,脚还往前蹬。
“松手!将军,木头要倒了!”
军侯不肯松。栅后的箭袋已经空了,一个弩手摸过袋底,抓出来的只有断羽。他又抬头去看坡上,天色刚亮,仍分不清那几团晃动的是人还是树影。
“我们的弩手呢!”
高坡后终于亮出袁尚的战旗。援军的军侯气喘吁吁地赶到近前,却见双方兵马已在营口处如同乱麻般绞杀在了一起,弩机根本无法朝着人头攒动的营口覆盖射击,只得无奈改令全军抢占高坡,改射曹军后续的冲锋队伍。
漫天箭雨一轮轮呼啸着压向沟口,曹军的后队虽被强行阻断,但前面杀入的先锋却已在营内站稳了脚跟。乐进麾下的人马又顺着车道向内深切了半里地,营内笨重的粮车根本来不及掉头转向,车夫们见势不妙,纷纷弃下车辕落荒而逃。
乐进追到第一辆车旁,却没有让人立刻推开拦路的大车。他一脚死死抵住车轮,命重盾手半蹲伏在车身之后,所有长矛一律朝向北面的来路。袁谭派出的两屯步卒刚刚绕过坡脚,迎面便撞见了满载箭矢的辎重车,还以为是自家营地的人正在向后撤退;待到火光映照出车后那一顶顶森冷的曹军兜鍪时,前排疾驰的士卒已经收不住脚步了。
“立盾结阵!”领军军侯连声喊。
第一列步卒仓皇跪下,后一列却还在巨大惯性下向前挤撞,锐利的长矛顺着盾牌边缘刺出,整支队伍硬生生拥堵停滞在了狭窄的车道上。军侯心急如焚想从侧边绕行,却见路侧也有曹军迎上来,只得叫后队让开通道,试图从缓坡处另寻入口强攻。
乐进没有追那两屯援兵。他下令手下利落地卸下所有箭束,将一辆辆沉重的空车横在当道,又刻意在车旁留出了一条仅仅只容两人并肩通行的窄道。营里退下的袁卒见路还通,纷纷往北跑,来救的人却被他们迎头冲住。几名军士扯着嗓子喊,退兵仍只顾找自家的旗,窄道上挤成了一团。
曹操站在沟后,眼见那两面象征着袁军援兵的战旗被死死停滞住,立刻挥鞭催促于禁全面进兵。东面的疑兵假象成功拖住了一部兵马,北面的狭窄车道又死死拦住了一部,若再等坡上的弩手把阵摆齐,这点稍纵即逝的战机便彻底溜走了。
于禁亲自领着第二队盾手穿过缺口。负伤的军侯还在组织反击,见曹军沿木栅向两侧展开,便不再守那截断木,护着余兵退向营北。于禁没有追赶,先叫弩手占住腾出来的栅后空地。袁军若想回头夺营口,便得先迎着这里的弩箭。
一名曹卒抬盾推进时,手臂被箭钉穿,盾牌歪落了一半。同伍揪住他的衣领往后拖,第二面盾随即补上。他还想抓回盾把,伤手却不听使唤,只在泥里划了一下。
“手不要了?”拖他的人骂了一句,扯开他的指头。两人退到断栅后,才发现箭杆还连着盾带,只得先割断带子,再把人挪开。工卒拖着那根被砍断的沉重横木进来,轰然横贯在原来守军出入的通道上;方才还能让溃兵冲杀而出的营口,转眼间便化作了一道挡住袁军援兵的坚固障碍。
曹洪远眺着坡上的动静:“他们来得倒也不慢。”
“本就不会慢太久。”曹操冷眼看着战局,“去告诉于禁,绝不许越过土坡盲目追击。让乐进守稳营后的车道,不许再往北追。”
……
等到袁谭亲自率领大军赶到时,这座小营的阵地已经大半易主。他转头向东望去,河边渡口依然在一通乱糟糟地搬运木料,空荡荡的船只沿着河岸来回游弋,却始终不见大队人马下水强渡。
“疑兵。”袁谭咬着牙道。
郭图刚要开口献策,袁谭已转头厉声唤来军侯:“东面留下一半人马继续死盯,其余人手全部收缩回中央!中军主营不准擅动,运载伤员的车辆即刻向北路撤退!”
“将军,这仗还没打完——”
“等仗打完了再走,大车把退路全堵死了,人还怎么退?!”
袁尚也上了高坡。弩手正在压住沟口,兄长的前军却已开始后撤。部将请命夺回营寨,他望了望缺口,又看向北面的退路,摇了摇头。
“骑兵不许杀进缺口,全军去北面接应撤退的人马。弩手再多撑一会儿。”
袁军开始交替撤出。前一队退过路口,后一队便以弩掩护。有人丢了甲,有人扶着同伴跑,一辆伤车翻在沟边,军士将伤卒抱下来,来不及拾车上的包袱,抬着人继续走。
袁尚的骑兵部队顺利接应到了他们,克制着没有向曹军控制的营口发起反冲锋。既然北面撤退的生路还在,两支军队便没有全挤向一处。
曹操大步踏进这座满目疮痍的小营,脚下踩满了折断的羽箭和碎裂的木片。曹洪用滴血的战刀挑起倒在血泥里的一面袁军小旗:“主公,拿下了。”
“袁绍的后军,乱了没有?”
“未见大乱,那帮弩手还在稳稳地接应前军后撤。”
曹操缓步走到营垒北面,眼神深邃地看了一会儿袁军有条不紊退去的旗帜:“命骑兵死死咬住他们的尾巴,但不许硬闯敌军的弩阵。咱们先占稳这里的地盘。”
工卒进营清开拒马,弩手登上高坡,没带走的箭束、盾牌和两车草料被拖到一旁。一名年轻兵卒看见角落里拴着匹马,伸手去解缰绳,反被受惊的马踹了一脚,跌坐在泥里。
旁边身经百战的老兵见状,毫不客气地笑骂出声:“你是先顾着打仗,还是先想着发横财?”
新兵摸着生疼的屁股嘟囔:“放在这儿也没人要,多可惜啊……”
巡视的军侯一把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粗鲁地推回队列中:“人家还没跑远呢!等咱们这帮兄弟彻底守住了这块地,你再慢慢去想你的马。”
此时,于禁快步来到曹操身边,详细禀报了刚才前军军侯舍弃营口、后军弩手登坡压制的整个交战经过。曹操面色平静地听完,只淡淡地点评了一句:“倒都是些会打仗的。他们越是这般章法不乱,我们便越是不能急躁,追乱了自家的阵脚。”
小营后的车道已被曹军占住,两侧外营失去接应,只能陆续后撤。整个下午,曹军又拿下两处营寨。第一处见中央已失,自己拆开北栅退走;第二处还放弩守着,直到乐进的旗出现在侧路,守卒才向后挪。曹军没有再撞正门,沿沟向两边展开,将各营之间的路一段段占住。
袁谭站在最后一道高坡上,亲眼目睹了自己派出的传令骑兵,被逼得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才狼狈不堪地跑回来。原先各座营垒之间畅通无阻的道路,如今已赫然矗立着一排排曹军的重盾手。他若是再下令东营的兵马前来驰援,来的人便得先夺回一条路;若是直接把主营的兵力抽调一空,那退往邺城的唯一出口便再无兵马把守。袁谭咬着后槽牙,数次想要回头拼死一搏,可望见乐进的旗已越过旧营口,终于没让人再填进去。
夕阳西下,黄昏的余晖洒满战场。袁谭强撑着率领最精锐的亲卫死死守住最后一段退路,掩护满载伤员的大车与后军先行撤退。曹骑追到强弩射程外停下,只派小队沿两翼跟随。
郭图满脸不甘地回头遥望黎阳城头:“将军,咱们就这么把城拱手让了?”
袁谭死死盯着城南那些正在逐渐换上的曹军大旗。外围的营垒接连尽失,撤退的生路越收越窄,若再把这些退下来的兵塞回城里,到了明日,恐怕连一辆伤车都休想出得了城门。
“传令城中守军,放弃黎阳,一起撤退。”
直到军侯轰然领命而去,他才头也不回地答复郭图:“城丢了,只要人活着回去,将来还能再打回来。可人若是全困死在这里,日后咱们拿什么再去跟人家争?”
另一边,袁尚也在另一条泥泞的道路上尽力收拢着撤下来的后军。他的弩手阵列一直撤到安全的岔路口,默默列阵等待,等前军最后一队通过,才跟着撤走。兄弟两人的部曲依旧泾渭分明地高挂着各自的帅旗,这一夜却都向邺城退去。
曹军接管了撤空的黎阳城门。曹操驻马外营,看着曹军旗从营栅一路换到城头,叫军吏将捷报送回后方。传令兵走后,他又让人铺开北面的舆图。
舆图上,邺城离这里还有一段路。曹操叫人添上袁军退去的方向;两支兵都还在,到了那里,还得再打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