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一早收到七封黎阳送来的急牍。主簿将其中四封挑出来,恭敬地摆在案头最前方,最上面压着的,正是长子袁谭和幼子袁尚各自写来的长篇军牍。
袁绍并没有急着拆信,而是先伸手要粮簿。
“主公,显思、显甫的急牍……”主簿在一旁轻声提醒。
“我看见了。把粮簿拿来。”
翻开账簿,上面赫然记着前军昨日领了八百余斛粮草,援军却比应发少了二百斛。粮吏在一旁满头大汗地赶紧解释,说是二十多辆运粮车在泥泞路上耽搁了行程,今晨中军粮曹已经亲自押送补发了过去。
袁绍沉着脸确认车队确已上路,这才动手拆开袁谭的信。
信的前半段中规中矩,报的是曹军斥候与旧渡口的异动,可到了后半段,字里行间尽是袁尚援军的不是:营位怎么排的、马料怎么分的、弩机怎么调的,末尾更是直白地发问,若是前军临敌交战,而因后军器械迟滞误了战机,黎阳失守之责究竟该由谁来担。
“弩到底缺多少?”袁绍问。
“原请了三十具,十八具已经送到了前军,剩下的十二具还在后队。昨夜桥断了,两辆装载弩机的重车没能过去,眼下正在绕行北路。”
“不是显甫故意扣下的?”
“确非三公子扣留。”
袁绍面无表情地把信放下,又展开了袁尚的那封牍。果不其然,后军在信中抱怨前军蛮横,先占了干燥的地块驻马,又抢先从共用的马槽里取了豆料,甚至连底下军吏起争执时骂街的原话,都一字不落地抄了上来。
“马料补齐了么?”
“今晨已经补齐了。那最低洼的两屯营地,也已由显甫公子亲自下令移走。”
“那就行。”
主簿在一旁迟疑道:“两位公子都在信中问,眼下局势,要不要重新定一定前后军究竟以谁为主。”
袁绍将两封长牍并在一起。两个儿子绕着营位和军械写了这么多,最后问的却是同一件事:谁说了算。
“不改。”
“若他们再起争执呢?”
“让他们争。营里哪块地势干,谁的战马先喂,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事事都来烦我。可粮车绝不能让他们堵在半路上,军甲也不能变成谁先抢到便归谁的无主之物。”
他将那份先到的仓报递给主簿:“下回再遇到这种事,先去查查东西究竟缺在了哪里,再来看他们互相骂了谁。别听完显思诉苦,便断定是显甫扣了甲;听完显甫喊冤,又觉得是显思克扣了军粮。”
主簿低头应诺。此时,门外的军械吏已拿着新拟的调拨单等候多时。院中等待运送的旧甲密密麻麻地铺了数排,军士们正忙着换断绳、补缺片。
袁绍提笔批下军令:一律按实缺调发,物资到了黎阳后,两军各派专人查验认领,任何人都不许在半道上强行拦车。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探头看过,指着末尾那句道:“主公,这几个字劳烦写大些。车到了营门,两个军侯肯定都瞪着眼说是给自己的,押车的人位卑言轻,可不敢跟他们硬争。”
主簿无奈地瞥了老吏一眼,也对袁绍道:“主公,写大些。”
……
午后,前线又送来两封急牍,这一次,两兄弟争到了兵力上。
袁谭请增两屯步卒守东侧外营,不愿削薄中央的预备兵;袁尚则要收回借给前军的一屯弩手,说人马分在两处,临战不好调配。
主簿捧着信问先批哪一封,袁绍反问:“显思手里是真的一点兵都没了?”
“预备兵还有,只是大公子怕曹军主攻中路,攥在手里不肯再抽调了。”
袁绍垂眸看了一会儿黎阳的布防图,下令从黎阳北面的后仓轮换出一屯兵去填补,另一屯的缺口则仍由袁谭从前军本部硬挤。至于袁尚的弩手,先归还半屯,其余半屯暂留前营,七日后再视敌情而定。
主簿拿起笔,正欲写,却又放下,看了一眼案上的黎阳图。袁绍问他还有何事,他才伸手一指东侧外营,忧心忡忡地说若是将中央的预备兵强行调去,那中央防线便比原来更薄了。
“显思在信里也是这样说的。”袁绍道。
“既然如此,不如再从后仓添一屯兵过去?”
袁绍没有立即作答。他示意主簿把那枚代表后仓守卒的木片挪移过去,随即发问:“那北路怎么办?”主簿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北路,将木片放回原处。
“这里少填一点,那里也就跟着空出一块。”袁绍叹息,“我若真能凭空给他处处都填满,他又何必巴巴地写信来问我。”
主簿这才落笔。袁绍静静地看着图,没有再伸手去动那几枚象征着兵力的木片。前军怕曹操从东面强渡,后军怕曹操声东击西,两边说得都有道理。可就算他此时把手头能用的兵全盘推演在这张图上,也终究不能替黎阳城外领兵的人,看清那层河雾里究竟藏着几条敌船。
“借多少时日、日后归还哪里,都在令上写明白。”他冷声嘱咐,“至于营盘具体怎么排,让他们自己在前线看着办。”
主簿悉心记下,又忍不住问若是大公子不服该怎么办。
袁绍掀起眼皮:“他若是嫌兵少,可以再往上报。可我没有下令让他回邺城,也没派显甫去夺他的前军兵权。人既然都在黎阳,就得先把眼下这一仗给我打好。”
说完这几句话,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侍从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挥手强硬地挡开。他勉强扶着案沿站起身,在堂中步履沉重地来回走了两趟,那股翻涌的咳意才被强压下去。
他病得最重、几乎咽气的那几日,底下的人递一份请粮牍要先去找长子门下的人疏通,送一份调兵牍要先去探问幼子属僚的心意,人人都打着旗号说只是图个办事快。可若再由着他们各找门路,青州的兵究竟进了谁的营盘、用完之后又归还给谁,便真要由他们私下划定地盘了。
袁绍重新坐回榻上,强打精神将那份借兵令亲自从头到尾审看了一遍,这才准许主簿落印。
……
没过多久,外面又有探报飞骑送达,称曹军靠近河岸的一部营地突然空了,而东南方向却新升起了大片灶烟。袁谭认定这是敌军要强渡,已经紧急往东侧防线增补了两屯兵力;而袁尚却断定这是疑兵之计,反将外围的骑兵向中央收拢了一段,以备随时接应。
“前后军的主力都没有擅动?”袁绍问。
“没有。”
“那就让他们继续瞪大眼睛看。探报上只许写亲眼所见之物,不要在牍里自作聪明地替敌方猜度心思。”
军吏领命欲退,袁绍又叫人去催办那批十二具弩机,一旦运到便照原定军令直接送往前军。有人在一旁问若是袁尚不服、也依样画葫芦来请要同等数目的弩该怎么办,袁绍皱起眉头:“真缺便报缺,不能看见兄长拿了十二具,自己也非要十二具。”
主簿手脚麻利地把两封充满争执的长牍收起,这才给桌面腾出了安放新令的地方。袁绍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显甫的援军里,那些从别州借调来的人马,归还的期限写明了没有?”
“已经另册单列了。”
“盯紧些,别等打完了这仗,人已经进了别营,才拿两本军籍来让我认。”
……
到了黄昏时分,黎阳方向又奔来一骑快马。东南岸的灶火虽还在烧着,但几处旧营垒却重新有了人马出入的迹象。袁谭发信急问是否该把前军大部向东面压过去,袁尚也急着请示,要不要将精锐的弩手悉数移镇中央。
袁绍听罢,不答反问:“两军交战没有?”
“没有。”
“曹军究竟渡河过来了多少人?”
“河面有雾,尚未探到确切数目。”
“既然如此,那我一个安坐在邺城的人,凭什么能比他们身在前线看得更清?”
骑卒低下头。袁绍并指指向案上拟好的两份回牍:“带回去。前军防线怎么守,让显思自己定;后军怎么接应,让显甫自己定。你再代我告诉他们,私下争也好,骂也罢,若是真到了阵前,谁敢因为私怨扣了同袍救援的兵马器械,我必先军法办他。”
骑卒领命退下。主簿上前收拾书卷,却发现袁绍依然死死按着那张黎阳地图,苍老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绷起。
“主公?”
袁绍这才缓缓松开手,哑声吩咐将案边的厚外袍拿来。主簿忙不迭替他披在肩头,小心翼翼地扶他起身。刚走到堂口,一阵凄厉的北风迎面灌入衣襟,他又止不住地咳了一阵,不得不停在门槛内喘息。
院里那名传令的骑卒正在匆忙更换快马。脚下的马镫还没踩稳,听见主公在身后唤他,便又下了马。袁绍隔着几级冰冷的石阶,哑着嗓子问他离开黎阳大营时,可曾亲眼见到了两位公子。
“见过大公子。他当时正在营外巡视,后来又去东面看河上的船了。至于三公子的军令,是底下的军侯跑腿送来的。”
“显思披甲了么?”
“披了。”
袁绍点点头,沉吟了许久才开口:“回去告诉他,看清了局势再动。若是真要接战拼命了,也别傻等着我的回牍而误了手里的兵。”
骑卒高声应诺,翻身上马冲出了院落。袁绍就那样伫立着,目光一直追随到他转过门墙消失不见,才让主簿搀扶着自己回屋。那张磨出毛边的黎阳图还铺在案上。他没有坐下,站着看了一会儿,叫人将灯留下。
主簿轻手轻脚地挥退了堂外侍立的人,没有再敢去提一句医者嘱咐过的宽心将养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