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军抵达下邳城外的第一天,并没有立即攻城。
前军先占北面两处高地,后队在更远处立营。桥木、粮车和伤车分开走,谁也不许因为看见城墙就把所有东西一口气推到前线。夏侯惇那支吃过桥头亏的援军重新归到外线,先接西北道路。
吕布在城上看了一上午。
“孟德怎么还不打?”
陈宫道:“他在把路接起来。”
吕布没有再问。
这件事他现在比以前更懂。
高顺能打下邳,不只是那七百余陷阵能撞,而是后面的粮、桥、伤车一直能接。曹操亲自来了,更不会把这么大的仗打成一群人站在城下喊杀。
第三日,曹军才第一次压北外线。
高顺没有在最外面死守,放掉一处已经被曹军探清的小寨,把主力收在第二层。曹军进寨以后发现里面只有两日柴和几口空锅,刚想继续往前,张辽的骑兵从东侧绕出,冲的是还没完全立好的粮营。
火没烧成大营,只烧掉七辆车。
曹军反应很快,盾手和弩手很快把张辽压开。张辽也不恋战,带人走之前还顺手牵走十几匹没来得及拴好的驮马。
吕布听报时笑了一下。
“十几匹也是马。”
这是围城开始以后,他最后一次真觉得有点好笑。
……
第六日,曹军第一次强攻北面。
高顺守在最硬的一段。陷阵旧部已经不是战前完整的七百余,前面攻下邳伤了一层,能披甲上垒的重新分了队。可这批人守起来和攻时一样稳,谁退、谁补、哪一段先换弩,军令很少需要喊第二遍。
曹军两次推到壕边,都没把木栅拔开。
第二次退下时,城下留下百余具尸首,伤者更多。曹操站在后阵没有加第三轮,只让军吏把没抬回来的伤兵先抬。
曹洪问:“今日不再压?”
“再压也只是拿人填。”
“那明日?”
“明日换地方。”
第二日果然换了西北。
吕布骑兵等的就是这一次。曹军西北营线还没完全合上,三百余骑突然从城外侧路冲出,先撞放箭的后队,再往粮车方向折。曹军没有大乱,却被迫停了一上午重新收营。
吕布回来时,马胸上全是白沫。
高顺看见,只问:“伤多少?”
“五十余。”
“换来什么?”
“让他今天少打一轮。”
高顺点头。
没有人说赚不赚。
……
十日以后,曹军营线终于接得像一张网。
不是围得一点缝都没有。南面、东南仍有小路,夜里还能有人摸出去,也偶尔有寿春方向的小队带着军需往里钻。可每多走一次,代价都比前一次大。
袁术第二批物资只有一半真正进城。
第三批到了徐州边上,先停了。
不是袁术反悔。曹军外营已经把能走重车的几条路盯住,剩下的小路能过人,过不了成队的豆料车和箭材车。
陈宫把这件事报给吕布时,没有说“援军断了”。
“还能送小东西。”
“能送多少?”
“几十人背得动的。”
吕布看着仓簿。
“那就先送药和弩弦。”
“豆料呢?”
“城里还有。”
这时还真有。
下邳不是一座空城。州仓、军仓都在,吕布又没有进城第一天就把百姓粮一并收走。曹操要靠饿把城三五日饿开,不可能。
……
第二十一日,曹军又攻了一次。
这一轮从天亮打到午后。曹军先用弩压城头,再推填壕车,高顺的人把第一辆烧掉,第二辆却压进壕里。等曹军踩着车架往上走,城上滚木和箭一起落下。
张辽从东门出击,想再抓一次曹军未成线的空口,却发现那一段已经多了一层矮栅。
他没有硬撞,转身回来。
吕布问:“没打?”
“没口子。”
“那就不打。”
张辽点头。
过去的吕布未必会这么说。今天他说得很快,因为这一个月里他已经看够了:能冲不代表每次都该冲,能赢一阵也不等于能把曹操的粮路冲断。
……
第二十七日,曹军西营一批豆料晚了半日。
不是被吕布劫了,是两辆车坏轴,后面十几辆一起慢下来。曹操让人把坏车拖出正路,豆料分装到空车,没有催押车军侯“今晚必须送到”。
“明早到也能吃。”
曹洪问:“城里会不会趁这一晚出兵?”
“会。”
“那还不催?”
“车轴催不直。”
曹洪看了他一眼,自己去加了西营夜哨。
围城打到这时候,双方都已经没有哪一件事能靠一句狠话变快。
……
一个月后,下邳还没有开。
曹军先累了。
秋后湿冷,营中病的人越来越多。运粮车每天都要过更长的路,几处低地一下雨便陷车。前线一名军侯来报,东营这三日发热、腹泻的已有几十人。曹操听完,只问医帐够不够、清水从哪取,没有斥责。
曹洪却看着城墙,忍不住道:“围一个月,城还在。”
曹操嗯了一声。
“高顺能守。”
“吕布也没乱出来。”
“陈宫在里面把人轮得住。”
曹洪道:“那还继续?”
这一次曹操没有马上答。
他确实算过退。不是因为怕吕布,而是因为一支大军每多留一天都在吃粮、生病、掉马。如果下邳只是一个吕布自己坐着等死的城,围到今天当然可以继续耗;可徐州外面还有袁术的军需路,刘备也还带着六千余人在曹军侧后接州县。时间并不只消耗吕布。
郭嘉和荀攸都在帐里。
郭嘉道:“现在走,前一个月白围。”
曹洪看他:“不走就一定能开?”
“不能。”郭嘉道,“但城外的东西已经少了一层。”
荀攸指向图上东南几条路。
“寿春的大车进不来了。”
“吕布的骑兵也很少再跑到一日路外。”
“高顺守得住城,却要把越来越多的人压在固定几段。”
“继续硬撞,不值。”
曹操问:“那撞什么?”
荀攸没有答,先把另一张图铺开。不是城图,是水图。
沂、泗和下邳城外几处低地画在一处。刘备这些日子一直在曹营外侧接徐州旧路,知道哪几处雨后先积,哪几段旧堤一坏车就过不去。曹操没有让他来替自己决定怎么攻城,只让人把他见过的路、水口和民田位置一处处补到图上。
曹操看了很久。
“先问一件事。”
“若动水,附近百姓往哪退?”
军吏一愣。
“先去问。”
“再把沂、泗最近十日水位送来。”
“喏。”
曹洪看着那张图,终于不再问明日攻哪面。围了一个月,城没有开。
曹操开始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