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进入下邳后的第三日,州府发现北仓靠墙一排木板在高顺攻城前就受过潮,后来十七日不断搬粮、搬箭,最下面几块已经软了。仓吏把粮袋挪开时,吕布正好过来。
“坏多少?”
“板坏六块,粮只潮了十几袋,晒开还能看。”
“先晒。”
“仓板呢?”
“换。”
吕布蹲下摸了一下木头,指尖全是潮灰。高顺打下的是一座真城,真城拿到手以后,第一件事并不是坐进州府看自己像不像徐州之主,而是粮仓、伤营、城门和死了多少人。
城内原有州仓没有被抢空。刘备撤时只带军中能随行的三日粮和军械,官仓还在。百姓也没有被赶出坊巷。对吕布来说这是好事,也意味着他不能把所有仓粮一句话都算进自己军中。
陈宫拿着新抄的仓簿过来。
“军粮能直接用的先分出来了。”
“州仓呢?”
“另封。”
吕布点头:“别因为换了人,昨日的官粮今天就全成了我的。”
陈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听话,只把下一卷递过去。
“伤兵。”
高顺、张辽两部能立即作战的七千余之外,轻重伤另有一层。小沛后来带进来的三千余人状态最好,可北线仍留着兵,不能再抽。高顺自己肩上也有一道伤,甲能穿,抬臂时却明显慢一点。
吕布看见了。
“你歇两日。”
高顺道:“不用。”
“我不是问你疼不疼。”
高顺沉默一下:“那我也不出城。”
吕布点头。
正说着,南门军吏跑进来。
“将军,白门楼西角一根横木裂了。”
吕布的手停在伤兵册上。
陈宫抬眼。高顺也看过来。
军吏不知道这三个字为什么让堂里忽然静了一下,只继续道:“昨日就看见有裂口,今日木匠验过,说要换。若不换,楼上再放重弩怕撑不住。”
吕布把军册合上。
“去看。”
……
南门仍在。门楼也还在。
刘备撤城时没有烧门,攻破的是北面。白门楼这边十七日只接过几轮远箭,墙体完整,楼上旧漆却剥了不少。木匠正趴在西角验梁,见吕布上来,赶紧起身。
“哪里?”
木匠指给他看。
裂口不到一掌长,藏在梁侧,不靠近看很难发现。
“换要多久?”
“一日。”
“能不能先撑?”
“能,但若真架两具重弩,我不敢保。”
“那就换。”
吕布说完,没有往楼心走。
那里视野最好。向北能看州府方向,向南能看城外道路。军吏已经让人搬来一张旧案,显然以为新主会在这里看看城防。
“案撤了。”吕布道。
军吏一愣:“将军不在这里看南面?”
“州府有图。”
“这里高。”
“高就留给弩手。”
军吏赶紧叫人搬案。
陈宫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才问:“你不喜欢这里?”
吕布没有装听不懂。
“不喜欢。”
“为什么?”
“看着烦。”
陈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裂梁。
“但该修还是修。”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一起下楼。
……
曹操亲征的消息是在当晚到的。
最先看见的不是曹军,而是许县往东的驿骑突然变多。第二日,夏侯惇外围的曹军也开始收拢,不再急着从一条路往下邳撞。第三日,探骑终于带回准确军报:曹操本人已离许县,前军往徐州来。
陈宫把图铺开。
“曹操远来,最怕的是路长。”
“若让他一层层接到城下,我们才真难打。”
吕布问:“你想怎么做?”
“骑兵出去。”
“你守城,我带一部在外。曹操攻城,外面断他粮;他来找外军,城里出击。”
这是个能讲通的办法。
高顺却摇头。
“现在外线还没修好。”
陈宫看他。
高顺指向下邳北面和西北几处刚拿下不久的道路。
“我们刚打完十七日。桥是接过了,寨有些还是刘备留下的旧寨。曹操比刘备兵多,外军一旦出去,粮、伤、换马都要自己接。”
“先把城外三层路修实。”
“能守则守,能出再出。”
陈宫道:“等他营都立起来,再出就晚。”
高顺道:“现在出去,也未必回得来。”
两个人说的都不是空话。
吕布没有因为自己记得上一回,就把其中一个人的话当成答案。他上一回在下邳外怎么败、怎么退回城,记得并不完整;他只记得最后自己被困在这里,记得有人劝过出城,也记得自己最后没有走成。
可今天不是那一天。
今天高顺刚打完一场硬仗,张辽还在外线,小沛北面仍要留人,袁术的物资也只进来第一批。若他带主力远离下邳,曹操直接压城,自己又要回头;若把所有人全锁进城,骑兵优势又等于自己先废掉。
吕布看了半晌。
“都不按。”
陈宫和高顺同时看向他。
“骑兵可以出,但不离城一日路。”
“张辽继续看东、北两面,见曹营没接稳就打,接稳就退。”
“高顺修外线,三处桥、两处粮点先接好。北面旧寨能用的用,不能用的拆。”
“我不带大队出去赌曹操追不追。”
他停了一下。
“也不把所有人都关在城里等。”
陈宫想了一阵,点头。
高顺只问:“白门楼呢?”
吕布抬眼。
“守门。”
“中军不放那里。”
高顺应声。
……
接下来数日,下邳没有等曹操来才动。
外壕重新清。北门坏掉的横木补上。张辽把能快走的骑兵重新分成三队,不许哪一队为了追探骑跑出一天路程。高顺让刚从攻城中歇下来的步卒先修桥,不急着把每一处外寨都塞满人。
袁术第二批物资到达的时间也重新估了一次。路还通,却比前一批慢,因为曹军外探已经开始压近。
一天傍晚,南门木匠来报:“白门楼横木换完了。”
吕布正看张辽送回来的曹军前哨位置,只嗯了一声。
军吏等着下一句。
吕布抬头:“还有什么?”
“没有。”
“那就去守。”
军吏退下。
吕布又低头看了半晌图。图上南门旁边只写了两个小字:白门。军吏显然只是照旧图抄,并不知道这两个字对吕布意味着什么。
吕布伸手把图往北推了一点,没有涂,也没有改。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他能做的只有别把今天的军令也照旧抄一遍。
又过两日,北面地平线上第一次出现曹军大旗。吕布没有上白门楼看,只站在北门内,把头盔扣上。
“来了就打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