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带着几个熟悉本地道路的旧吏,一处一处去看:哪座村子贴着低沟,哪片田靠旧堤,哪条路一旦水涨最先断。
有老人不愿走。
“我这屋住了二十年。”
刘备问:“家里几口?”
“五口。”
“粮能带多少带多少,屋里的大件别搬。”
老人盯着他:“水真会到这里?”
刘备看向远处正在挖沟的曹军。
“不知道到多深。”
“所以先走。”
老人骂了两句,最后还是叫两个儿子套车。
曹军也没有因为要攻城就任由士卒拆民屋取木。要用的木料从军中和废栅调,真要取民木就记数。刘备只管这些徐州旧路和人,不站在曹操旁边看热闹。
……
第一道引水沟挖了四日。
开始时谁也没看见“水攻”。只是城外低处多了几条新沟,土一车车往两边堆。曹军把原本用来围城的部分人抽去做工,城下强攻反而少了。
吕布很快看见。
“孟德在挖什么?”
陈宫答:“接水。”
高顺已经从北面回来。
“先堵城外低口。”
吕布道:“能堵?”
“能堵一部分。”
“那就堵。”
下邳城里也开始动土。城内低处先清排沟,仓粮往高处挪,几处靠墙的草料棚拆掉重搭。能做事的人一下多了新的差事:守城、抬粮、运土、堵口、巡夜。
高顺还让人把每处临时土挡都标上当值军侯,不许今日这屯堆、明日另一屯又重新挖。陈宫把城内能排水的旧沟重新画了一遍,才发现有两段早被民屋和旧墙堵住,只能临时开口。
吕布看完只问:“开口以后,旁边住人没有?”
“有三户。”
“先挪。”
水还没进城,人先被分走了一层。
……
第六日,第一股水到了城北低地。
不深,只没过脚背。
城上军士甚至有人笑,说曹操挖这么多日只挖来一片泥塘。高顺没有笑,让人继续垫北门内的路。
第二日,水过脚踝。第三日,一辆运箭车在西北坊口陷住半轮,军士把车推出来以后,轮槽里全是黑泥。陈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条路以后不走重车。”
“绕哪里?”
“南街。”
南街一下多出一倍车。
第四日,南街也开始堵。
不是水已经淹到那里,而是所有原本分开走的粮车、伤车、木料车都往同一条干路挤。吕布把两队守军调去疏路,高顺又从西门抽一屯回来垫路。
城墙没破,能随时调出去打仗的人却又少了一层。
……
曹军围下邳的兵并没有全压在一堵墙前。
全军算粮路、桥口、外营、伤营和远近警戒,三万上下;真正轮换压在围城线上,大约二万五千。其余的人要保证围城线每天有粮、有箭、有路可走,也要防寿春和徐州各处突然来一支兵。
曹操站在新挖的土堤上,看水一点点往低处铺,没有催人“一夜灌满”。
军吏报:“西侧第二道沟今天能接。”
“接完先看堤。”
“若城里堵住?”
“再找低口。”
“强攻呢?”
“照旧轮。”
曹洪问:“一边放水一边还打?”
“水不是兵。”曹操道,“它不会替你守营。”
曹洪点头。
这句话很快在第五日变成实事。
张辽带三百骑从东南一处尚干的路冲出来,趁曹军一队运土的人离营太远,冲了一下。真正落在战场上的只是几十匹马突然冲进工地,砍翻十几人,烧掉两辆装木的车。曹军外营很快接上,张辽立即退回。
水没有让城里的人失去打仗能力。
只是能出去的口子越来越少。
……
第九日,北仓底下开始返潮。
仓板已经垫过一层,还是有水气往上冒。吕布让人把最下面三百余袋粮全部搬走。搬粮用了四百多人,从早到晚。
高顺来报城防时,先说了一句:“今日能快速转动的兵少了。”
“少多少?”
“守固定城段、看水口、搬粮、护伤营的人都不能动。真有一处突然要增兵,一声令能拉过去的五千上下。”
吕布看着他。
水攻前,城中能作战的人仍有八九千。人没有一夜死掉一半。只是同一个人今天守完城,还得去堵水;一屯兵本来能从北门换去西门,现在路上全是车和泥;骑兵马蹄能跑,出城的干路却越来越窄。
“伤亡呢?”
“这几日不算多。”
“那就别把不能马上动写成死人。”
高顺点头:“已经分开。”
吕布把军册重新放下。这句话他以前听刘备说过很多次,现在轮到自己这样算。
……
袁术第三批物资最终没进城。
运豆料和箭材的车队已经到了徐州南边,却发现原先能走重车的路一条被曹军外营截住,另一条低处全是水。带队的人不敢把几十辆车往小路里硬塞,只能退到更南的县里等。
寿春来的短牍送进城时,陈宫没有骂袁术。
“不是不给。”
“是送不进来。”
吕布问:“人能进么?”
“少量能。”
“那就药、弩弦。”
“马料呢?”
吕布沉默片刻。
“先省。”
袁术没有称帝,孙策也没有因为僭号同他公开绝交;如今袁术确实还肯继续给东西。只是今天的问题已经不是“他给不给”,而是几十辆车还能不能穿过曹操的营线和越来越湿的徐州地面。
……
第十二日傍晚,雨又下了一阵。
并不大。
城里却比前几日更忙。低处积水一下往上多了一层,西街几户院门已经用木板挡水。伤营先往高处挪了三间屋,马棚地上铺了两层干草仍踩得出水。
吕布从北门回来,刚到州府外,一名军士浑身是泥地跑过来。
“将军。”
“说。”
“西边那条排沟顶不住了。”
“到哪?”
“水已经进西街。”
吕布没有再看那条水沟,只回头叫人。
“高顺。”
“在。”
“北仓再抬一层粮。”
“张辽的马先移高地。”
“伤营别等天黑。”
高顺抱拳就走。
吕布自己往西街去。走到第一个路口时,靴底已经踩进一层浅水。水不急,浑浊地贴着石缝往前爬。
远处有人还在抬木,有人在喊车让路,也有人拿簸箕一下一下往外舀。下邳没有开。
可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