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吕布把那张淮北图卷进怀里。淮南使者原本以为他已经要点头,直到看见营门外只备了十几匹马。
“温侯这是……”
“看路。”
“看哪一段?”
“你昨日说能驻军、能走粮、能自己带本部。”吕布翻身上马,“我总得看看地方是不是长在纸上。”
使者怔了一下,很快也上马。
陈宫、高顺都跟了出来。高顺只带两名亲兵,连重甲都没披。吕布扫了他一眼:“又不是去打纪灵。”
高顺道:“我也去看路。”
吕布点头:“那便一起看。”
……
第一道要过的是纪灵后营。昨夜袁术的附令已经到了。守营军侯验过使者的封牍,没有多问便让开木栅。吕布勒马停了一下。
“若我带的是两千人?”
军侯答:“轻兵走这一门。重车走西口。两边都验牍。”
“验谁的?”
“温侯自己的兵册和袁公通行牍。”
“纪灵的军令呢?”
“袁公说,纪将军不得另扣。”
吕布点头。他没故意找麻烦。两千人带着兵器穿过别人后营,谁也不可能连看都不看。至少今日,这一条是写清楚的。出了纪灵后营,路往西南折。昨日打过仗的地方还看得见折断的箭杆,几个民夫正在填车辙。再走十余里,便到一处浅水。岸上不是临时搭的两块木板,而是一座旧军桥。
高顺下马,走到桥边看了看。
“重车能过?”
守桥军侯道:“晴天能。雨后要减载。东面另有渡口。”
“坏了谁修?”
“县里出木,军中出人。”
吕布问:“我的车以后坏在这里呢?”
军侯看向使者。
使者答:“温侯驻地列入淮北军路以后,同样照军路修。”
吕布没有再问。桥是真的。守军是真的。袁术没有为了挖人一夜变出一条路来。
……
午前,他们真的到了那座旧军镇。城比吕布想的还小一些,外围土墙不高,北门却很宽。门外一片旧马场,几排拴马桩已经换过新绳。原驻军没有搬空,只在西侧营地先腾出一片空地。几座旧帐已经拆下,木料平码在墙边;一队步卒正在把本营东西往东侧挪,南门外却还没有真正开拔的大队。
吕布在门外停住:“他们已经接到调令?”
使者道:“预令到了。先腾营,不出城。温侯点头,正式调令才落;温侯不来,他们照原驻地继续守。”
一个原驻军军侯正好出来,看见使者和吕布,行了一礼,没有多少好脸色。
吕布问:“你愿意走?”
那军侯答得很直:“军令下了便走。要说愿不愿,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使者有些尴尬。吕布却笑了一声:“这才是真的。”
若人人都高高兴兴把营让给他,反而假。进城以后,高顺先看营地,陈宫看粮道,吕布自己绕到北门外。
寨里两口井都有水,一口浅些,一口深些。吕布让亲兵真打了一桶,先给马喝。赤兔不在这一趟,备用马低头喝了半桶,没有异味。高顺又从北门走到西墙,粗粗算了一遍营地宽度:“步军能放,骑兵马栏得往外扩。”
西墙外确实有空地,真要把吕布本部全放进来,旧营不够,还要加栅。东面草场也在,只是秋后草薄,冬天仍得从外面接豆料。吕布问扩栅的木从哪来,使者没抢答,叫来本地军吏。军吏指向南坡旧料场:“先用旧料,不足再从县里调。若温侯不来,这批木仍归本镇修墙。”
军仓没有堆满。守仓吏把门打开,里面只有这一镇自己的存粮。吕布问:“袁术说给我的首批东西呢?”
“还在寿春和北仓。”使者道,“温侯没应,当然不会先全拉过来。”
“好。”使者反而一愣。吕布道:“没把几百车粮摆在这里等我,至少不像演给我看的。”
……
他们又去看了东路。
一队空车正从外面回来,车夫说昨日给纪灵前营送过箭材。高顺拦下一辆,问从北仓到这里要多久。车夫报了晴天日数,又补一句:“下雨多半晚半日。”
陈宫问:“若西路被截?”
车夫不知道军情,只指东面:“还能走那边,就是绕。”
答案不好听,却能用。到了午后,吕布已经把这座旧军镇从南门看到北门。
使者终于忍不住:“温侯还有哪里要看?”
吕布道:“出去的路。”
“刚才不是看过?”
“那是进来的。”
使者没听明白。
吕布把马头拨向北门:“我说的是,有一天我不想待了,怎么出去。”
……
北门外确实有路。一路往北,能接更远的县道;另一路往东,最后仍要过袁术控制的驿口。吕布沿北路走了七八里,在一处三岔口停下。
“这里再往北,谁的地?”
“仍是淮南辖地。”
“再往北?”
使者报了县名。“再往北?”
使者终于道:“温侯若真有一日要离开,当然可以再谈通行。”
吕布笑意淡了。“我来时,不是也谈通行?”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使者没有答上来。陈宫在旁边道:“徐州同样是别人的州。将军若走,也要过别人的路。”
“对。”吕布点头,“所以我才看。”
他没有说袁术的路不好。恰恰相反,这处营、这批粮、这道不拆本部的军令,都比他预想得好。可好到什么程度,今日他已经看清了。
……
回程时,吕布没有再走纪灵后营,而是沿北边小路绕回徐州西翼。徐州外哨认得吕字旗,却仍先放出两骑迎上来。
“温侯,从哪回来?”
“南边看路。”
“有军情么?”
“没有。”
哨骑点头,只让人把回营时辰记上,没有拦。
高顺忽然问:“若我们现在带两千人回来呢?”
哨骑答:“温侯本部过哨按原牍验人数。多出的人另问。”
吕布听完,挥手让路。
陈宫一直到进营才问:“将军已经有答案了?”
“差不多。”
“因为袁术的路以后不好走?”
“不是。”
吕布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是我在这里,今天想走,刘备已经说可以走。”
“去了那边,我以后真想再走,还要重新问。”
陈宫道:“主公之间都一样。”
吕布看他:“那我为什么非要今天换一个?”
陈宫没说话。
……
淮南使者一直等到天黑。吕布回来后,把驻地图、仓牍和那道本部自统军令整整齐齐摆回他面前。
使者先看吕布的脸:“温侯觉得如何?”
“地方是真的。”
“粮呢?”
“也是真的。”
“军令?”
“写得比我想的好。”
使者终于露出笑:“那——”
“我不去。”
笑停住了。使者以为自己听错:“温侯?”
“回去告诉公路兄,他这次没骗我。”
吕布把图推回去。“所以我才亲自去看。”
“那为什么不去?”
吕布想了想。白门楼不能说。丁原、董卓那些旧账,也不能全扔到这个使者头上。
他最后只道:“这里挺好。”
使者张着嘴。陈宫低下头。吕布立刻看过去:“你敢笑试试。”
“没有。”
高顺也把脸转向外面。使者还想再问,吕布已经站起身。“话我说完了。”
“袁术若还要打,明日战场上见。”
“若不打,改日再喝酒。”
使者只得收起东西。人走到帐门时,吕布又叫住他。“还有一句。”
使者回头。“告诉袁术——那条路是好路。”
“是我自己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