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纪灵把前营又向北推了一层。不是总攻。前锋只进到上一战留下的浅沟外,盾手、弩手和两面大旗一层层压上来。徐州这边也没有后退,关羽仍守要口,刘备中军在北侧,吕布的西翼换过一批伤马以后重新立旗。
两边隔得已经很近。淮南弩手在前排试弦,徐州盾卒便把盾抬起来。弓没有上箭,盾也没有真正往前。片刻后,两边又各自放下。昨日还在狠狠干的人,今天谁都不愿意因为一根没搭箭的弦先开第一刀。
……
纪灵的第一名使者在午前过来。
“若徐州今日不南压,纪将军愿把前营退回昨日线后。”
刘备正在看伤营新报,听完先问:“要口呢?”
“仍归徐州。”
“我们不追?”
“徐州不追,淮南便退。”
陈登问:“斥候?”
“各退一段。”
“商旅使路?”
“照旧。”
“前些日子谈的一年缓冲?”
使者摇头:“今日只谈眼前这场兵。长约以后再议。”
刘备点头:“可以。”
使者反而顿住。刘备看他:“还有?”
“没想到使君答得这么快。”
“你们若说要口也归淮南,我就慢一点。”
陈登咳了一声,使者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两边都没有马上撤人。使者回去以前,刘备只让他带一句:“条件照谈,阵前照旧。没有正式号令以前,谁也别自己先松。”
使者走后,关羽问:“真能停?”
“能停就停。”刘备看了一眼伤营方向,“昨日那一仗已经告诉纪灵这里拿不下来,也告诉我们再追不会把他三万主力追没。今天若只是为了让别人先低头再死人,不值。”
吕布在旁边道:“这话你当面跟纪灵说。”
“他未必肯听。”
“那我去说。”
……
午后,两边把条件写成短牍。字不多。淮南前营后收;徐州守现有线,不追;斥候各退;商旅与使者照旧走。两边各抄一份,连用词都差不多。条件写好以后,徐州先把一名被俘的淮南军士送了回去。纪灵那边也放回两名昨日下午失散被扣的徐州骑卒。三个人都没换甲,只把兵器留在原处,各自走回自己的阵线。
刘备看着两个骑卒进营,先问有没有受刑。两人都摇头,其中一个只说淮南给了水,没有给马。
“马呢?”
“昨日跑丢了。”
刘备点头:“那算了。人回来就行。”
纪灵那边也没有借俘虏做什么文章。双方已经开始做停战以后才会做的事,却谁都没把最前面的战旗往后挪半步。问题出在最后一步。
陈登问:“那便定个时辰,一起下令。”
纪灵使者苦笑:“营地隔着坡,东西两翼又不在一条线上。你这里漏刻和我军那边差上一点,最前面的人认哪一个?”
一名徐州军侯道:“那就约三通鼓。”
“哪边先敲?”
军侯张了张嘴。使者继续道:“先敲的那边,明日军中就有人说是先求退。先拔旗也一样。”
刘备听明白了:“所以纪灵愿意停,但不愿先动。”
“刘使君也没说自己先动。”
刘备认真想了一下:“这倒是。”
坐在旁边的吕布脸越来越黑。“就为谁先收一面旗,还要再打一日?”
陈宫道:“很多仗最后多死的人,就是死在这一步。”
吕布转头:“你不要把这种话说得很有道理。”
陈宫闭嘴。
……
傍晚,淮南前营险些真出了乱子。一个军侯以为停兵已经谈妥,先让准备换防的两队弩手往后撤。人才走出几十步,纪灵的军令便追到:原地等正式号令。两队人又背着弩走回去。
徐州哨卒隔着浅沟看得清清楚楚,立刻有人低声道:“他们退了?”
关羽只看了一眼:“旗没动。”
于是徐州也不动。两边明明已经把“不追、不压、各退一段”都写在木牍上,阵前的人却还是一排排站着。谁先转身,谁便像输了。
……
入夜前又险些打起来一次。淮南一匹无人战马挣断缰绳,从前营斜着冲向浅沟。徐州哨卒以为骑兵开始试探,弓已经抬了起来;淮南前队看见对面举弓,也跟着压盾。两边鼓手甚至都把槌握进手里。
最后是那匹马自己踩进旧沟,连人都没有,摔得满身泥。徐州军侯看清以后骂了一句,把弓按下。淮南那边也没有敲鼓。一匹没主的马,差一点把下午谈好的木牍重新变成废纸。
吕布看完这一幕,脸更黑了。“再站一夜,明早不用等谁先退,先等谁手滑。”
陈宫道:“所以今晚得有一个人人看得懂的办法。”
吕布没接话,直接翻身上马。吕布当晚去见纪灵。临时帐里只放了一张案。那份已经谈妥的短牍就在中间。吕布把它拍在纪灵面前:“这些都认?”
“认。”
“刘备不追?”
“认。”
“要口归徐州?”
纪灵脸色不好看,还是道:“认。”
“那你还要什么?”
纪灵抬手指向帐外。外面正好能看见淮南最前一面旗。“谁先收。”
吕布盯着他半天:“你们昨日中军不是还把刘备压退三次?”
“所以我更不能今日先拔旗。”
“西边不是让我打回去了?”
“所以温侯也不会先退。”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吕布忽然觉得纪灵这张脸非常讨厌,因为他说得全对。
“你还想打?”
纪灵道:“我不怕打。”
“我问想不想。”
纪灵停了一下。“能停,当然停。”
“这不就完了?”
“旗呢?”
吕布又被堵住。
……
夜里回营时,吕布在辕门外站了很久。一根白日换下来的旧旗杆横在木架边,军士正准备抬走。吕布看着那根杆,忽然道:“找一支长戟。”
亲兵一怔:“将军自己的?”
“不是我的。找一支能立稳的。”
陈宫的脚步在后面停住。高顺也刚回来:“明日要打?”
“最好不打。”
“那找戟做什么?”
吕布看向两军之间那片空地。“给他们一个一起收的号。”
陈宫已经猜到了,表情一下变得很微妙。吕布立刻转头:“你别这个脸。”
“我什么脸?”
“就是这个脸。”
刘备正好从外面进来,看见三个人都盯着吕布。“怎么了?”
没人答。他又问:“奉先不是说立戟么?为什么你们都这个脸?”
吕布闭了闭眼。“玄德。”
“嗯?”
“你今天少问两句。”
刘备更莫名其妙。
……
第二日一早,纪灵本人到了。昨夜谈好的停兵短牍没有再重写,两边各自已经把收兵令封好,白旗也卷在旗杆边,鼓手就在近处候着。吕布指向营门外。
“立戟。我射小支。”
纪灵问:“射中呢?”
“两边同时举白旗,各响三通鼓。”
吕布道:“照昨夜的字收。你退前营,刘备不追。”
纪灵一下听懂了。前线几千人看不清谁的漏刻,也未必听得到对面主将的令,可两面白旗和三通鼓都能看见、听见。“若射不中?”
吕布道:“我先把西翼后收一里。”
刘备抬头。吕布看他:“干什么?总得有人丢脸。”
刘备想了一下:“那我没意见。”
纪灵盯了吕布片刻,也点头。
“好。”
方天画戟很快立在辕门外。两边军令都已经封好。两面白旗也都已经准备好。吕布走出营门,接过弓。风从西面吹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戟上的小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