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使者进营时,吕布正在看一匹伤马。昨日西翼那一阵没有打崩纪灵,却实实在在折了人和马。营后新搭的伤马栏里挤着二十余匹不能立刻再上的战马,有的肩上中箭,有的蹄底崩裂。吕布蹲在一匹黑马旁边,看马夫把蹄缝里的泥一点点剔出来。
“还能跑么?”
“慢走没事。真冲阵,至少再养三五日。”
吕布站起来:“那就先从能用的马里划掉。”
军侯正好从营门进来:“将军,淮南使者到了。”
吕布第一反应是往南看:“纪灵又要打?”
陈宫也从旁边抬起头:“若是战书,不会只来三个人。”
“那让他进。”
使者进帐以后没有先夸吕布昨日西翼打得好,也没拿官爵开口。他只让随从把一只木匣放到案上,自己先取出一张图。
“袁公有三件实意。”
吕布没坐:“说。”
使者把图摊开。朱笔圈着一处旧军镇。吕布没有看那圈红线,先把图转了半圈,盯住营门、井和两条出路。
“这里可给温侯长期驻军。”
高顺本来只站在帐边,听见这句走近了一步。
“现在谁驻?”
“一部旧军。”
“多少?”
使者报了大概。
“他们肯让?”
“调令已经草成。温侯若应,原军分去南面两寨,不等温侯到了以后再挤地方。”
吕布伸手按在图上:“井呢?”
“寨中两口旧井。西边还有水。”
“重车走哪条?”
“东路慢些,西路宽些。”
高顺问:“伤营放哪?”
使者指了城外一处空营:“可扩。”
吕布这才抬了一下眼。官号可以吹,驻地不好吹。哪口井、哪条路、原军往哪挪,若都是假的,他真带人过去,半日便会露馅。使者没有等他评价,先朝帐外抬了抬手。两名随从很快牵进一匹驮马,马背两侧不是金帛,而是两只没有封死的木箱。
一只装着新弩弦和马具皮带,另一只压着成束箭杆,最上面还放着几片同样规格的新甲叶。东西不多,不像来送军资,只是让吕布看一眼淮南仓里拿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高顺抽出一根弩弦,先看蜡封,再用手试了试韧性。
“新做的?”
“有新有旧。这一批是北仓刚验过、能直接发的。”
“甲呢?”
“整甲要慢,先发能替换的甲片。”
吕布把那片甲叶翻过来,背面还留着仓吏验收时的墨记。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东西放回箱里。至少不是空匣子。使者没有等他评价,又把第二片短牍放到图旁边。这次上面全是仓印。
“昨日战后,袁公让北仓先按温侯本部眼下的规模点过一轮。第一批能动的,不报大数,只报真能装车的。”
军粮、马料、箭材、弩弦、补甲和修马具的一批东西,各自后面都压着出仓位置和最快可发的日子。
陈宫拿起来看了两遍:“这些已经分出来了?”
“粮和豆料今晨已经另堆。箭材、弩弦也能先出。甲片慢一日。”
“够多久?”吕布问。
使者答得很实在:“只够先补一轮。袁公说,若拿四车东西装作能养温侯一年,不如不来。”
帐里安静了一下。
吕布反而笑了一声:“这话像他。”
帐外那匹伤蹄黑马被牵着经过,落蹄很轻。昨天损掉的东西不会因为一份仓牍自己长回来,可至少袁术这回送来的东西,真对着吕布眼下缺的地方。使者取出第三片木牍时,语气也更慢。
“第三件,是昨夜刚压印的草令。”
使者把木牍推过去,没有再念。吕布自己从头看到尾,高顺站在旁边,只在“不拆”两个字上停了一眼。
吕布却问:“若纪灵拿自己的军令来叫我的人?”
“无效。”
“若袁术要打一个我不想打的人?”
使者没有说什么“绝无此事”,只道:“先谈。温侯若不认作共敌,本部不出。”
陈宫看向吕布。吕布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袁术这一回没把吕布当成一个需要先骗过去再拆兵的将领。他给的是一个能自己驻军、自己领兵、自己保住高顺和旧部的地方。使者最后才说条件。
“温侯离徐州。”
“离徐州以后,不再替刘使君出兵攻淮南。”
“以后若有双方都认的敌人,再议合兵。”
没有第四条。吕布走到案边,把那张图翻了一个方向,又翻回来。
“官呢?”
使者一怔。
“袁公说,温侯若真需要,再谈。”
吕布哼了一声:“这次倒没先拿官压我。”
“袁公原话,温侯若只是缺一个更响的官名,就不会在徐州待到今日。”
这句话让陈宫嘴角动了一下。吕布看过去:“你笑什么?”
“没笑。”
“最好没有。”
……
使者出去时,营门边已经有人看见了那匹驮马。几个刚从西翼下来的骑卒一边给马卸鞍,一边往木箱方向瞟。有人低声问:“淮南送的?”
军侯瞪了一眼:“送什么?人还没答应。”
“我就——”那骑卒刚张嘴,旁边同伍一肘撞过去。
“少学三将军说话。”
几个人都笑了一声,很快又低头去拆带血的鞍垫。笑归笑,谁都看得出来,对面这回不是送一封漂亮信。昨天坏掉的弩弦、裂开的马具、缺的箭杆,木箱里真有能补的东西。使者被安排到侧帐歇息以后,吕布没有马上议去不去。他先让人把三份东西各抄一份,又叫了一名亲兵。
“去刘备那边。”
陈宫问:“问他的意思?”
“不是。”
吕布把抄本递出去:“告诉他袁术给了什么,省得以后有人说我背着他谈。”
亲兵领命走了。消息到刘备中军时,刘备正在看昨日伤营的回报。亲兵把三件事说完,刘备先确认的也是三件事。
“那处军镇真有人准备让?”
“有调令。”
“仓真开了?”
“使者带了仓印。”
“本部不拆,也写了?”
“写了。”
刘备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行伤亡名册。
亲兵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使君……不问温侯去不去?”
刘备抬头:“那是他自己的事。”
“若温侯真走呢?”
“北哨、旧营、徐州给他的公物交清。已经归他本部的兵、甲、马,不扣。”
刘备想了想,又道:“伤兵若不能走,先养。别为了赶路把人再折一遍。以后真要接走,再让他来接。”
亲兵愣了半晌。
“就这些?”
“还要什么?”
“使君不留?”
刘备笑了一下:“奉先若真有更好的地方,我把营门锁了,他就不走了?”
亲兵没话,只能回去。
……
吕布听完整段回话以后,脸色一点点黑下来。
“兵不扣?”
“不扣。”
“我的马呢?”
“已经归本部的照旧。”
“伤兵也不扣?”
“刘使君说走不了的先养,日后温侯自己来接。”
吕布盯着亲兵:“他就没说一句别的?”
亲兵想了半天:“让将军把北哨交清。”
陈宫终于低下头。
吕布看见了:“你又笑?”
“没有。”
“你今天最好一直没有。”
淮南使者在侧帐听见动静,过来时正好看见吕布重新坐到案前。他以为刘备肯放人是好事,便道:“刘使君既不强留,温侯正好——”
吕布抬眼。使者把后半句收了回去。案上还是那三样东西。驻地是真的。仓是真的。不拆本部的军令也是真的。刘备甚至把最后那点“不让我走”的借口也给他拿掉了。吕布伸手点了点那张图。
“再念一遍。”
使者愣住:“三项?”
“从头念。”
使者只得重新念。吕布一句都没打断。营外有人给伤马换布,木槌敲在蹄铁上,一下一下。这一次,袁术给的真是一条能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