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黑着,徐州三处营火便开始往下压。不是灭火,只把火压小。真到开战前,哪一边忽然多亮几十支火把,远处一眼便能看出谁在换阵、谁在添兵。
刘备中军帐里只留一盏灯。昨夜的图换成了前线刚送回来的小图,几处坡、沟、旧栅都用炭线重新标过。关羽站在左边,吕布在右,陈宫没坐,靠着帐柱听。刘备先点最南面的要口:“这里不能丢。”
关羽道:“知道。”
吕布也嗯了一声。刘备手指往西移:“纪灵昨日盯中间盯了三次。奉先若把骑兵放在中军——”
“不要。”
刘备抬眼。吕布指着图上的两条浅沟:“中间窄。我的骑进去跑不开,你的盾卒又全听你自己的鼓。我坐在中间,只会让人多看一面旗。”
关羽看向西侧缓地:“西边更适合马。”
“我去西边。”吕布道,“你们中间自己顶。”
刘备没有劝,只问:“被压穿以后往哪收?”
吕布顺着图看了一遍:“这里。”
他点了中军后侧一片硬地,又点旁边浅沟:“这条沟昨夜有没有水?”
“只有半沟。”
“能过骑?”
“单骑能过,大队慢。”
吕布皱了皱眉:“那就不能等压穿再走。西边真坏,我提前收。”
刘备点头:“你自己定。”
……
接下来才是传令。刘备中军四骑,只跑中军与两翼。关羽自己留三骑,吕布另备三骑跑西翼内部。谁都不许因为一处急报,把最好的马全放出去。
一个年轻骑卒被叫到案前。刘备问:“你去西翼,温侯正在冲,军令送给谁?”
骑卒答:“送温侯。”
“找不到呢?”
骑卒一顿。吕布道:“找我的旗。”
“旗也不在原处呢?”
“找留后屯将。”吕布看他,“别骑着马在乱军里喊我名字。”
骑卒脸一红:“喏。”
关羽道:“东面也一样。”
备用号旗被抬进来。中军、关羽东翼和吕布西翼的旗色本就不同,副旗也各自备好。旗杆断了,副旗立;传令骑换马,旧骑不追;口信若只到一半,收不到回令的一方先守自己原位。昨日下午那匹受惊的传令马还拴在后营。刘备让书佐只把一条写进短牍:收不到回令,先守原位。其余不再添。
吕布又把西翼退路单独看了一遍。昨日还只是浅沟,夜里工卒已经在最窄处垫了两层木板。人能跑,马却只能一列过。吕布蹲下摸了摸新木,抬头问管工的军士:“谁让铺的?”
“昨晚徐州军侯说温侯可能走这边。”
“铺得太窄。”军士脸一白。
“不是骂你。”吕布站起来,“再往北十步补一处。真退的时候,我不想三百骑挤一块板。”
“天亮前未必全好。”
“能补多少补多少。”
陈宫看了一眼:“不是说不要中军?”
吕布道:“不要中军,不等于不要路。”
……
阵位刚定,外面便送来晨报。
“纪灵中营已起。”
“西侧骑兵也在上马。”
“东侧鼓还没响。”
刘备问:“各营吃过没有?”
“吃过。”
“伤车?”
“后移一里。”
“备用马?”
“中军四匹。关将军三匹。温侯自备。”
“行。”
几个人一同出帐。中军盾卒已经列起来。最前一排没有站着硬熬,有人靠盾坐在地上,有人在系护腕,还有人抓紧最后几口粟饭往嘴里塞。
刘备经过时,一个年轻军士手抖得厉害,饼掉在地上。刘备弯腰捡起来,拍掉灰:“还能吃。”
那军士耳朵都红了:“使君,我不怕。”
“我没问你怕不怕。”刘备把饼递回去,“等会儿看你伍长的旗。”
军士用力点头。再往后,几名伤营军士正把空担架往第二道坡后移。一个担架腿卡在木桩里,两个军士扯了半天没扯出来。刘备走过去帮着抬了一下,木腿终于脱开。掌伤营的军吏赶紧行礼。
“别放太近。”刘备道,“前面一退,伤车先堵自己。”
“已经后移一里。”
“再看路口。”
“喏。”掌伤营的军吏带人继续往后挪。前排盾卒没有回头。
……
西边,吕布的人正在牵马出营。前队先上马,后队仍牵着,省马力。昨夜军册报三百四十骑,今早真能骑出去的只有三百一十七。二十三匹马或伤蹄,或掉膘,人仍在,却不能算骑军。
军吏拿着册子迟疑:“还照三百四十报?”
吕布看他一眼:“我把那二十三个人背马上?”
军吏立刻改:“三百一十七骑。”
“人留后步。”
“喏。”
军吏刚要走,吕布又叫住:“前队最好的二十匹别先用。”
“留着?”
“留。”
“大战在前,为什么不用最好的?”
吕布瞪他:“前面那三百匹跑完以后,谁送急令?谁追败兵?谁接我回来?”
军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二十匹马另记。吕布看了一眼马栏:“别绑得太后。真要用的时候,我不想跑半个营找马。”
“喏。”
陈宫站在旁边,忽然道:“昨日袁术若看见你现在也开始点实数,大概会觉得徐州把你带坏了。”
吕布翻身上马:“他先把纪灵管好。”
……
关羽那边最安静。他仍没有把人全塞到要口。弓弩前置,后面压着一部步卒,自己在第二层。纪灵只试,就让;真上来,再补。
刘备骑马过去:“还缺什么?”
“不缺。”
“中军若先退?”
“看你的旗。”
“西边动呢?”
关羽看了眼远处吕字旗:“他管他的。”话刚落,淮南第一通鼓从南面响起。
……
纪灵先动的果然是中间。盾卒一层层往前压,后面长矛跟上。西侧骑兵没有直接冲吕布,只向外展开,像要把他再往西赶。
吕布看了一会儿:“让。”
身边军侯一愣:“还让?”
“他昨日不是嫌空处不够大么?”吕布指了指前面,“给他。”
骑兵开始向外拉。中军军侯很快看见西面空了一块,立刻来问刘备:“温侯在后移。补不补?”
“不补。”
“再不补,那段真开了。”刘备抬头看了一眼吕字旗。还在。
“他没叫。”第二通鼓就在这时从东面响起。关羽正面也动了。
纪灵两边一起压。传令骑开始跑。一个从中军往西,一个从东面回中军。第三骑刚准备出营,被军侯一把拦住:“你跑哪?”
“西翼急报。”
“前一骑还没回来。”
“可——”
“等回令。”年轻骑卒咬牙停住。
……
淮南盾卒越过第一处旧木栅,继续往两面旗之间挤。距离越来越近,连盾面上的泥都能看清。纪灵第三通鼓终于响了。吕布抬手。
“前队上马。”
一片马镫声同时响起。刘备把手压到中军盾阵后:“都看前面。”关羽提刀上马。太阳刚从东面露出一线。
刘、吕两面主旗都被晨风扯开。关羽那边的要口旗也还立着。淮南盾卒已经撞到第一层木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