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灵第三通鼓落下时,淮南盾卒已经压进两面旗之间。最前一排贴着盾,后面长矛从肩侧探出来,整队人一点点往北挤。吕布西翼仍在外让,看着像真把中间空给了出来。刘备中军没有补,反而把第一排盾压得更低。
军侯急道:“使君,真进来了。”
“看见了。”
“西边还在退。”
刘备只问:“吕字旗倒了没有?”
“没有。”
“那看前面。”
淮南盾墙已经撞上来。第一下没有什么喊声,只有木盾砸在一起的闷响。徐州前排往后滑了半步,泥地一下被踩出十几道深印。第二排立刻顶住。长矛从盾缝里互相捅,最前一个淮南兵肩窝中矛,倒下时还抓着盾边,被后面人硬拖开。纪灵站在后面,没有加鼓。他在等西面。
……
吕布让出的地方已经够大。淮南步卒以为西翼还会再退,前伸得越来越长,外侧骑兵也跟着向西绕。陈宫骑在后面,忍不住道:“再让就真让出去了。”吕布看的是那支步卒的侧面。
“就现在。”吕字旗骤然往南一摆。前队三百余骑同时起速。
不是迎着最厚的盾墙撞,而是沿斜线切向淮南前伸那一截外侧。最前一队贴着盾边跑过,骑弓先放一轮;第二队才真正撞进去。外侧长矛刚转过一半,人马已经到了。第一匹马胸口中矛,直接向前栽倒,后面骑卒从两边分开。吕布没停,战马从倒下的人旁边掠过去,戟先挑开一面盾,第二下才砸到人肩上。
淮南外侧一下乱了。副将急道:“西面!”
纪灵只说:“收那一部。”
“要不要补?”
“不补。”纪灵仍盯着刘备中军,“他赢他的。我打刘备。”
外骑也收到严令,不许跟着吕布跑远。淮南军被冲开的只是前伸那一截,后面仍有人把旗稳住。
……
中军这边没有骑兵那么好看。只有人挤人。
第二轮鼓全压在刘备中军。淮南前排又换上一层新盾。徐州最前一排已经有人手麻,盾缘被砍得发白。一个军侯肩上中矛,被拖下去时还想站,血顺着臂甲往下淌。刘备没有去替他扶旗,只喊:“后面补。”伍长带人顶上。
“右边还在不在?”
“在!”
“能不能再站一阵?”
“能!”
“那就站。”淮南军又压。徐州中军再退一层。
这一次是真退,不是假让。前面的浅沟已经踩烂,盾阵后沿碰到第二道木桩。一个徐州军士脚下一滑,盾口立刻露出半尺。对面长矛几乎同时捅进来,伍长一把将他往后拽,自己肩甲却被矛尖掀开。
“换人!”
后排两个人扑上去补缝。受伤伍长被拖走时还在喊:“盾别倒!”
另一边,一面小旗被挤折。旗手来不及换杆,直接把旗布缠到断杆上举起来。后面的士卒只要还能看见那一点颜色,就知道自己这一屯还没有散。军侯急得回头:“叫关将军来一部?”刘备往东看了一眼。关羽那边比这里更紧。
“先别叫。”
……
东面也不是假攻。淮南弩手压着坡面放箭,盾卒趁空往上填。关羽第一层弓弩已经退到浅沟后。军侯问:“还让?”
“后队上来没有?”
“又上来一部。”
“骑兵?”
“没动。”关羽这才提刀上马。
“前队停。”
退下来的弩手向两侧分开,关羽带后备从中间补进去。淮南盾阵刚压到沟沿,两边便撞在一起。一名徐州旗手中箭,整个人向后倒,旗杆跟着斜下去。关羽单手抓住旗杆,重新插回泥里。
“守这里。”最靠近的人先应了一声。很快变成一片。
“守!”
……
西面,吕布已经占了便宜。淮南前伸的一部被冲退几十步,几面小旗乱了。身边军侯杀得眼红:“追!”
“收。”
“还能打!”
“我知道。”吕布指了指更南面那面纪灵大旗,“他中军没动。你追一里,他外骑就能把你包回来。”
军侯不甘心,却还是吹角。刚冲出去的骑兵开始回收。收兵比冲阵慢。有人还在追散卒,有人的马已经跑热。号角连响两次,最外几队才硬拽回来。
一个年轻骑卒回阵时甲上插着半截箭,自己还在笑。吕布看他:“下马。”
“将军,我没事。”
“箭在你肩上。”
骑卒低头看了一眼,脸立刻白了。旁边人赶紧把他扶走。
吕布西翼重新合拢。号角停下以后,刚抢回来的几十步空地也没人再往前站。纪灵外骑很快又往前压了两次,像是故意诱他再追。吕布连人都没派,只让最外一屯弓骑下马歇马。军侯急道:“他们都到箭程边了。”
“那就射。”
“不开骑?”
“不开。”
双方隔着缓地互放几轮箭,谁也没赚到什么。纪灵外骑见吕布不再上钩,自己也收了。陈宫道:“方才若追,怕是真回不来这么齐。”
吕布擦了一下戟刃上的血:“所以没追。”
……
午后,刘备中军第三次被推到后面。第一排盾已经换过两轮,人的胳膊都在抖。一个年轻军士手里的盾被劈开一道口,仍死死顶着。旁边伍长直接把自己的完整盾塞过去。
“拿这个!”
“你呢?”
“我有刀!”
话没说完,淮南长矛又压上来。刘备自己也往后退了半步,给已经散掉的一列让出位置。伤的往后拖,能站的补进去。他终于问:“西面?”
“温侯收回来了!”
“东面?”
“关将军还在!”刘备点头。
“那我们别再退。”第二道盾重新合上。淮南军再压一次,没能推开。
双方就这么隔着盾喘气。近得连对面脸上的汗和泥都看得见。纪灵站在后阵,终于抬手。鼓停。
……
副将有些不甘:“再压一轮,刘备中军未必撑得住。”
纪灵问:“西面呢?”
“收住了。”
“我们的人?”
副将不说话。西侧前伸一部折得不轻。东面也没拿下要口。中军确实把刘备推退了三次,可刘、吕两面主旗都没倒,关羽守的要口旗也还立着。
“今日收。”纪灵道。
“我们没败。”
“所以才收。”
“明日还能打。”
鼓声变了。淮南前军开始一层层后撤。没有溃。盾卒先收,弩手留后,骑兵最后压着。一个受伤军侯走不快,旁边两名军士架着他退,连手里的小旗也没扔。纪灵自己留到第二层人撤过坡口,才转马往后。
徐州三处阵位都没有追。关羽只让弩手重新占回浅沟,不越坡;吕布先把跑热的马牵去饮水,连几个嚷着“再打一阵”的军侯都被他按住。刘备中军最先做的是把被撞散的盾重新排好,再抬还没送走的伤兵。
……
傍晚,伤营的担架一副接一副往后送。很多伤并不重,最麻烦的是手臂脱力、肩窝破甲、腿被盾边砸伤。刘备过去时,一个上午还说“不怕”的年轻军士正坐在地上让医者缠手腕,见刘备过来便把手往身后藏。
刘备看了他一眼:“饼吃完没有?”
那人愣住,随后咧嘴:“吃完了。”
“那就行。”刘备没有问他杀了几个,只让医者继续包。
……
三个人最后在中军前碰见。关羽甲上全是泥。吕布的马颈上全是汗。刘备先问:“要口还在?”
“在。”
又问吕布:“西边?”
“在。”吕布道,“而且我赢了。”
刘备点头:“你赢了。”
吕布皱眉:“那徐州呢?”
刘备回头看了一眼还立着的要口旗,又看了一眼中军后面正在抬的伤兵。
“先赢一半。”
吕布本来想说什么,看见那几副担架,最后没说。远处纪灵大营的旗一面没少。
当夜,送往寿春的第一封军报只有四个字写在最上面:要口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