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准备启程出南门时,留下了两只漆木匣子。
第一只匣子递到了陈登手里。里面整齐地摞着下邳州府的日常副印、几份盖有底印的空白急牍,以及昨夜连夜整理出来的政务短牍。
刘备没有照本宣科地念长长的训令,只拣了最要紧的几件干脆利落地交代:
“县里日常的民政、军政、粮路流转、各方使者接洽以及州府文书往来,元龙你先全权处置。倘若涉及整州大规模征粮、修改徐州军队的总动员令、或是正式对外宣战开打……等我回来。”
陈登闻言,冷不丁打趣地问了一句:“使君,那若是在您回程途中,淮南敌军已经破关打进来了呢?!”
刘备抬眼看了看他。陈登自己倒先忍不住莞尔一笑:“那倒不叫‘正式宣战’了,那叫早已短兵相接打起来了。”
“正是这个理。”
第二只漆木匣子交给了张飞。匣子里装的是下邳城各个城门的副防符,以及近十日来极其详尽的防区换防名册。张飞粗鲁的大手接过去时,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了几分,神色沉稳了许多。
刘备接着转向了一旁按刀伫立的曹豹:
“曹将军,你本部的人马依然由你亲自统领,城门日常的兵马换防照旧。翼德总揽全城防御大局,但平日里若需要临时抽调你本部的兵马,必须先让州府的正式调令送到你手上。”
曹豹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遵命!”
张飞大喇喇地翻了两页换防册子:“大哥,那万一遇到了真火烧眉毛的急事呢?!”
“眼前若是到了要死人、要丢城门的万分危急时刻,你先斩后奏补发调令便是。”刘备语气极其严苛,“但事后必须立刻把兵马归还原主!平时切莫拿‘可能有事’当借口随意发急令——今天从人家本部抽走一百人,明天又抽走一百人,到头来折腾得别人本部连编制都没了。”
张飞与曹豹对视了一眼,皆是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一名风尘仆仆的东面县吏怀里抱着厚厚的粮秣账册一路小跑进来:
“禀使君!原定运往下邳的二十余车粟米已经抵达了第一处驿站。鉴于南线局势吃紧,县里特来请示,这批军粮要不要临时改道发往广陵郡防区?!”
刘备连手都没抬,只是神色平静地看向陈登。
那县吏愣了一下,赶忙跟着转过头去。陈登顺手接过账册快速扫了几行:
“可有南线防区正式下达的新征粮令?!”
“回陈大人,未曾收到新令。”
“既无新令,那便照常运入下邳仓储。广陵防区倘若当真缺粮,州府自会另行发文调配。”
县吏下意识地又抬头瞟了刘备一眼。刘备伸手指了指陈登,打趣道:“看他干什么?!眼下下邳政务看他。”
县吏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抱拳躬身退下。
张飞咧着大嘴嚷嚷:“大哥,这便算是交接妥当了?!”
“人家官吏都拿着指令办理去了,难不成你还想叫他回来再当面问我一次不成?!”
张飞摸了摸后脑勺:“那倒不必。”
没过多久,负责南门防务的守城军侯又一路小跑赶来呈报。
午后将有一批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车马进城,按照以往的规矩,需要临时抽调人手清空官道维持秩序。可如今南门的二十名守门兵卒,原本又排好了去西仓换岗的差事,两边顿时撞了车。
张飞的第一反应是图省事,嚷嚷着把这二十人通通留在南门;曹豹却眉头一皱,率先发问:“西仓那边调走了人,谁来补上空缺?!”
陈登见状,吩咐随从将城防花名册哗啦啦翻开,仔细核对了一番:
“东街巡逻的兵卒午后原本就少一趟巡查差事,可临时抽调十人前去西仓;再让南门旧班的兵卒多留守十人便是。如此一来,既不用动用各家的本部精锐,进城的伤兵车队也不必在城外苦等。”
不过三言两语,原本错综复杂的冲突便被条分缕析地化解开来。刘备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未曾插上一句嘴。
军侯前脚刚走,曹豹手下一名披甲的屯长又快步入内呈报。
昨夜张飞为了防止敌军摸黑袭城,私下里多留了他那边二十名士兵连夜值守巡逻,直到今早都还没能归队休整。
“三将军……今晚若还需抽调末将手下的人马,还请提前知会一声。那一屯的弟兄明日可还要担负换岗防务呢。”
张飞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第一反应依然是大喇喇的:“不过就二十个人嘛……”
曹豹面色凝重地打断道:“三将军,二十个人守上一夜确实不算甚么大事;可若接连守上三夜,白日里站岗便能直接站着睡死过去!”
陈登治军极其严谨,开门见山地问:“今晚可有南线传来的新敌情?!”
张飞探头朝城外瞅了一眼:“平静得很,毫无敌情。”
“既然无敌情,那便立刻放人归队休整。”
张飞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但还是摆了摆手令人回队。曹豹见目的达到,也并未借机落井下石多说一句废话。
这一次,站在一旁的刘备连唇角的笑意都未曾露出来半分。
到了巳时三刻,北仓的仓吏又跑来借取两头大公牛拖拽损坏的运粮车。
张飞一口便答应要给,曹豹却率先盘问这牛究竟要从哪一队的牛棚里出。仓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陈登立刻派兵丁前去查验,才惊觉北门守军自己的营房里本就闲置着三头大公牛,根本犯不着大费周章去抽调曹豹本部的牲口。
事情不过一刻钟便办得明明白白。
张飞瞪着仓吏离去的背影,有些骂骂咧咧道:“往后办事,先把自己手里有什么家底盘算清楚再来开口!”
刘备背着手,温和地看着他:“翼德,这话你可得死死记在心里。”
“大哥……俺这是在训斥别人呢。”
“你才最该把这话记扎实。”
临近午时,一辆满载军械的重型木车在东门被守城士卒果断拦截了下来。
车上虽然用粗麻草席严严实实地遮盖着,但下层却赫然全是新近打磨出来的锋利矛头与铁箭镞。押车的车主声称这批军械是专程送给曹豹将军本部的。
张飞并未因为对方打着“自己人”的旗号便擅自网开一面放行;曹豹亦未曾仗着权势替车主说半句求情好话。两边当场调取了昨日州府签发的旧调令存根,仔细核对数量分毫不差后,这才依法依规将车马放行入城。
陈登站在远处静静注视着士卒们将军械车押走,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刘备亦是双手负后,面带笑意。
恰在此时,从小沛一路风驰电掣赶来的骑卒呈上了吕布的亲笔回牍。
木牍上的墨迹极干,只有极其简单利落的三行大字:小沛新营防线已定;昨日查验出的可疑散兵依然扣押于外营;北路未见曹军大队精锐。
而在木牍的最末端,吕布还另添了一句小字:下邳若有变故,先向本将报信。
张飞凑过去看完,忍不住乐呵地笑出了声:“这温侯如今倒是长本事了,还晓得让咱们‘先报信’。”
刘备收起木牍,打趣地看了他一眼:“你翼德在城里,又准备先报给谁?!”
“俺在城里坐镇,能报给谁?!”
坐在后头的陈登风轻云淡地补了一句:“自然是先报给我。”
张飞猛地回头瞪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愣是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少顷,孙乾将草拟好的给小沛的回复公文呈了上来。
刘备只顺手改了一处:州牧即刻启程南下,小沛北线防务一切照旧;曹军若未曾越界,温侯绝不可主动寻衅开战;倘若当真有贼匪狂妄撞入徐州地界,温侯可当机立断先击退之!
“加盖副印,火速发往小沛!”
临到出城前,关羽再次将精简后的随行名册呈递了上来。
几名旧伤复发、以及昨夜连夜值守站岗的疲惫老兵被铁面无私地留在了原营房休整,两匹一路狂躁挣缰的新战马亦被果断替换掉。
张飞斜眼扫了一眼名册,这回倒是学乖了,再没敢嚷嚷“人没负伤便能跟着厮杀”的浑话。
此前孙乾原本打算命军士抬来整整两箱厚重的仓储账册随行,却被刘备当场制止放回,仅仅随身携带了南线用得到的几页副本。
张飞见状不禁打趣道:“大哥,俺还以为你准备将半个州府都给搬到南线前线去呢。”
“我不过是去南线处理危机,又不是换个地方继续坐堂打官司。”
走到南门时,张飞终究还是依依不舍地牵马跟到了城门洞口。
“兄长……俺老张最后再冒昧问你一句。”
刘备勒住马缰,哭笑不得:“你今日光是说‘最后一次’,便已经说足足了三次了。”
张飞嘿嘿干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这回真是最后一次!州府的民政大事找陈元龙,打仗守城俺与曹豹分工明确,曹豹的人马平时找曹豹统领……那万一,俺是说万一,遇到了真碰上危急时候呢?!”
刘备利落地踩上马镫跃上马背,居高临下地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温和:
“真到了那时候……只要你们先把下邳城给我守住,不丢了根基便好!”
张飞闻言,咧开大嘴灿烂地笑了:“得咧!这话俺老张最爱听!”
隆隆的巨响声中,下邳厚重的南城门被轰然推开。
刘备与关羽并辔率先跨出城关,身后则是肃杀的传令轻骑与简易的随行车马。
走出约莫十余步远,刘备忍不住驻马回头遥遥看了一眼——
陈登早已端端正正地抱着漆木印匣往州府大堂的方向步履稳健地返回;曹豹正雷厉风行地带着亲兵前去核查午后的城防换岗;而高大的张飞则大喇喇地伫立在南门门楼的阴影下,正抓耳挠腮地一页页翻看着那本厚重的城防名册。
没有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追出城门来继续纠缠盘问。
申时,第一封一切正常的政务副报追上了刘备的队伍:东面二十余车粮草,已遵照原定调令顺畅入库下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