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东营的两架弩车已经套好牲口。
第一队骑卒也牵着马站在营门外。有人低头紧鞍带,有人把刚领到的箭束重新捆牢。掌军牍的书佐抱着木牍候在一旁,只等主将落印,东面两屯便能出营。
曹洪赶到时,几个骑卒正在换鞍。
“动作倒快。去哪?”
领营军侯道:“向东压一程,不越徐州界。昨夜中军传下来的口令。”
曹洪点了点头。
刘备已经离开下邳,关羽随行。城里留下张飞,曹豹旧部还在,吕布守着小沛北面。
这个时候往东摸一下,怎么看都不算亏。
军侯刚要用印,北面的快骑到了。
“刘备今日已经过南道第二驿。”
曹洪接过短牍。
“关羽呢?”
“仍随行。”
“下邳?”
“没见增兵。”
曹洪拿着木牍进中军时,曹操已经看过同样的消息。
“东营的人都备好了。”
“我知道。”
“那就走?”
曹操抬眼看他。
“去哪?”
曹洪愣了一下。
“不是昨夜让他们备行?”
“备行,不等于一定要走。”
“可刘备真离城了。”
曹操把徐州军报推到他面前。
“所以才不走。”
曹洪没听明白。
曹操问:“我今日把两屯往东一压,下邳先做什么?”
“上城。”
“张飞呢?”
“守城。”
“曹豹?”
“也守。”
“吕布?”
曹洪想了想。
“我若是他,也得先盯东面。”
曹操点头。
“那我最后看见的是什么?”
曹洪没说话。
“我一动,他们便一起看我。”
曹操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我想看的,是刘备不在以后,这几个人自己能不能把下邳接住。”
“不是我先替他们把所有人捏到一起。”
曹洪这下听懂了。
“所以东营不去?”
“不去。”
“箭都领了。”
“退。”
“弩车也套好了。”
“退。”
曹洪又想起一件事。
“马连精料都吃了。”
曹操看着他。
“那你让马吐回来。”
曹洪一下笑出了声。
曹操已经低头重新分差。
一屯改去护东南粮道,另一屯留营轮休。弩车退库,东行牍作废。
书佐听完,却没立刻动。
“明公,东营昨夜已经发了三份路牍,沿途驿站都知道今日有兵往东。”
“再发一份。”
“写什么?”
“取消。”
书佐迟疑了一下。
“下面会不会觉得中军朝令夕改?”
“觉得便觉得。”
曹操道:“总比为了不改一张牍,真把两屯兵送出去强。”
……
新令送到东营时,第一队骑卒已经排到了门外。
军侯拆开木牍,看完只说了一句:
“不走了。”
几个已经踩上马镫的人又翻身下来。
营门口刚提起来的那口气,也跟着落了下去。
可真要把这道撤令落到营里,并不比帐中一句“不去”省事。
已经发下去的箭束得重新点数,弩车上的绳索要拆,三份东行路牍也得一份份追回。有人刚把精料装上马,又低头把袋子卸下来。
一个骑卒忍不住嘀咕:
“早知道就不装了。”
军侯瞥了他一眼。
“中军要是昨夜就知道今日不走,还用你装?”
骑卒不吭声了。
命令改了就是改了。
东西重新归位,人也重新分差。
昨夜专门负责东行道路的书佐抱着三份作废木牍站了半天,还是问:
“这三处驿站都要逐一追回?”
“要。”
“可咱们今日已经不去了。”
“正因为不去,才得告诉他们。”
军侯道:“不然明日见不到人,他们还得自己猜到底出了什么事。”
书佐抱着木牍,又去找传令骑。
撤一道令,并不比发一道令省事。
只是没人再拿“已经折腾这么多”当继续往前走的理由。
旁边有人问:
“徐州没事了?”
军侯没好气地道:
“有事。”
“中军让你别去给人添事。”
……
改去东南粮道的那一屯,当日下午便碰上三辆车坏轴,还有一辆牛车陷进低地。
前队先把后面的车拦住,又从附近村里借来木板垫路。一直折腾到天快黑,车队才重新动起来。
另一屯则真留在了营里。
甲解了一半,有人补鞍,有人倒头就睡。两个昨夜值守到天亮的骑卒,干脆靠着马槽睡了过去。
若不是营门口那几块东行木牌已经摘掉,看着倒像什么都没发生。
东面的日常探骑没有撤。
领营军侯只交代了一句:
“原来看到哪,今日还看到哪。”
“别加人,也别往徐州界边贴。”
半日后,探骑带回来的消息很平常。
徐州商车照走。
小沛北面仍能看见吕布的哨旗。
下邳没有成队兵马北来。
军侯让书佐原样记下,没有替这几行字添一个“急”。
……
下午,曹洪再进中军时,手里多了两封徐州报。
刘备继续南行。
张飞仍管城防。
曹豹本部没动。
吕布也没往下邳靠。
城中换防照旧,东路商车照常过门。
曹洪翻完。
“就这些?”
“够了。”
“可什么都没有。”
曹操道:
“什么都没有,也是一条消息。”
没过多久,东面的日常探骑又报了一次。
下邳北面有一队城卒,比前日早换岗一刻。
曹洪刚想问是不是城防有变,曹操先问:
“旧班去哪了?”
“照常回营。”
“城门关过?”
“没有。”
“那就写换岗早了一刻。”
曹操看了一眼军吏。
“别替他们把一刻钟写成要反。”
军吏抱拳退下。
曹洪看着他。
“你现在倒怕自己想多了。”
“怕。”
曹操答得很快。
“我若先认定下邳一定会乱,下面的人看见谁跑快一步,都能给我写成要反。”
他停了一下。
“到最后,我看的就不是徐州。”
“是我自己。”
曹洪这回没再觉得东营撤兵可惜。
就在这时,淮南新报到了。
纪灵的军旗还在往北靠,没有越界。
刘备已经到了南线,也没有立刻北返。
曹操把两封木牍并到一起,又把东营那张已经作废的行军牍压在旁边。
纸上的箭头还朝东。
人却已经留在原处。
外面军吏进来请示:
“两架撤下的弩车,要不要重新入常备库?”
“入。”
“若后日又要往东?”
“后日再取。”
军吏退下。
曹操这才道:
“我把手收了。”
曹洪看向淮南那封军报。
曹操道:
“公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