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再一次,以那种虚假的、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的光线,均匀地洒满桃源村。鸡鸣声(尽管那鸣叫的节奏都带着刻板的重复)准时响起,炊烟袅袅升起,村民们(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笑容)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漱玉斋那间被充当“新房”的厢房里,却感受不到丝毫晨间的“生机”。
萧之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在那里,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祥和”的村落景象上,眼神却空洞而焦灼,仿佛要将那虚假的表象烧穿,看到其下流淌的、残酷的时间。
最后一天了。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心脏。画中一月,外界三日。这是他离开苏风城前,与天泽约定的最后时限。无论他们在画中有无收获,今日,外界已是第三日的尽头。
而他们,几乎一无所获。
祠堂是空的。土地庙是空的。村中每一个看似可疑的角落,他们都曾借着侍奉“父亲”、或是“熟悉环境”的名义,暗中探查过,皆无异常。那无所不在的“注视”,在他们与“苏父”周旋、表现得越来越“安分”后,似乎也对他们“放心”了许多,监视的“力度”明显减弱,更多的“注意力”似乎被“苏父”这个新来的、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养料”的闯入者所吸引。
可这“放心”,这“减弱”,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他们需要的不是安逸,是线索!是“画中仙”残魂的下落!是离开这鬼地方的方法!是拯救真正苏父、净化碎片的希望!
可希望在哪里?
萧之祁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无法缓解心中那股如同岩浆般翻腾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焦灼与绝望。他仿佛能看到,外界的天泽和苏沐晴,在太子与仙门的双重压力下,是如何的苦苦支撑,度日如年。他仿佛能听到,苏风城苏府之中,真正的苏镇岳,在魔气侵蚀下,生机正一丝丝流逝的声音。
而他,被困在这虚假的桃源,与一个可能是幻象的“父亲”虚与委蛇,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走向尽头,却无能为力!
“咳……” 一声压抑的、带着浓浓疲惫的轻咳,从身后传来。
萧之祁猛地转过身。
苏映雪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一贯的、属于苏家代家主的仪态。但她的脸色,比这画境的晨光更加苍白,几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乌青,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点跳跃的、从窗缝漏进来的光斑上,眼神却涣散而空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经在连日来的伪装、试探、期望与失望的反复折磨中,消耗殆尽。
“苏姑娘……” 萧之祁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
苏映雪缓缓抬起头,看向他。那双向来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深处是同样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痛苦,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濒临崩溃的脆弱。
“最后一天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琉璃。
萧之祁的心脏狠狠一揪。他走到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憔悴不堪却依旧强撑的脸,一股混杂着心疼、无力与决绝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不能再等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斩冰断铁的决绝,“苏姑娘,我们没有时间了。是真是假,今晚,必须有个了断。”
苏映雪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她明白他的意思。逼问,摊牌,甚至……动手。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危险、最可能万劫不复的手段。
“若是真的父亲……”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
“若是真的父亲,他一定能理解我们的处境,会告诉我们一切。” 萧之祁打断她,目光如炬,“若是假的……”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杀了这幻象,或许能引动画境更大的反应,甚至可能逼出那一直躲在幕后的‘注视’的本体,或者……那‘画中仙’的残魂!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苏映雪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逼问,甚至对“父亲”兵刃相向,哪怕只是可能,也让她心如刀绞。可萧之祁说得对,他们没有时间了。继续这样无望地等待、试探下去,外界的天泽、沐晴、真正的爹爹……所有人都等不起。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脆弱,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她看着萧之祁,重重点了点头,声音冰冷而清晰:“好。今晚。”
夜幕,再次如同厚重的黑色帷幕,缓缓落下,笼罩了桃源村。今夜的村落,似乎比往常更加“宁静”,连那单调的犬吠声都消失了。只有风声,穿过屋舍与树林,发出呜呜的、仿佛哭泣般的声响。
萧之祁与苏映雪,没有点灯。两人如同两道真正的、融入夜色的幽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所,朝着“李老爹”家,朝着那个他们“侍奉”了多日、真假莫辨的“父亲”养伤的房间潜行而去。
一路上,那无形的“注视”感,似乎也因为这不同寻常的深夜行动,而重新变得“集中”和“警惕”起来,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们周围,紧紧跟随。
但他们已顾不上了。
来到“李老爹”家院墙外,两人对视一眼,萧之祁轻轻一跃,如灵猫般翻墙而入,落地无声。苏映雪紧随其后。院内一片漆黑,只有“苏父”养伤的那间厢房窗户纸后,透出极其微弱的、似乎是李老爹留下的、方便夜间查看伤势的、如豆的油灯光晕。
两人屏住呼吸,来到窗下。萧之祁侧耳倾听,屋内传来均匀而微弱的呼吸声,只有一个人的。
他对苏映雪点了点头。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寒光。她上前,轻轻推开了并未从里面闩上的房门。
“吱呀——”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床上,“苏镇岳”似乎被惊动了,呼吸微微一乱,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和那点油灯光晕,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两道模糊的身影。
“谁……”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睡意被打扰的含糊和警惕。
萧之祁没有答话,反手关上了房门,并迅速在门后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禁制。苏映雪则上前一步,走到了床边,月光恰好照亮了她毫无表情的、苍白的脸。
“映雪?萧少侠?” “苏镇岳”看清来人,脸上露出“惊讶”和“不解”,挣扎着想要坐起,“这么晚了,你们……何事?”
苏映雪没有扶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你到底是谁?”
“苏镇岳”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愕然”与“痛心”:“映雪,你说什么胡话?为父当然是……”
“回答我!” 苏映雪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失控的尖锐,“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我父亲?!‘画中仙’的残魂在哪里?!说!!”
“苏镇岳”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煞白。他瞪大眼睛,看着女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怀疑,甚至……杀意,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迅速积聚起泪水,混合着震惊、痛楚、难以置信,声音哽咽:“映雪……你……你怎么能……为父……为父是真的啊!你怎么能怀疑为父?!”
他的反应,依旧“真实”得无懈可击。那种被至亲怀疑、伤害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萧之祁上前一步,与苏映雪并肩而立,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寒气森森的短剑(从村民处“借”来)。剑尖,直指床上的“苏镇岳”,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不要再演戏了。” 萧之祁的声音,比他的剑更冷,“我们没时间了。最后问一次,你是谁?‘画中仙’残魂在何处?若再不说实话……” 他手腕微动,剑尖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触到“苏镇岳”的咽喉,“休怪我不客气。”
“苏镇岳”感受到咽喉处传来的、冰冷的刺痛和凛冽的杀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眼中充满了“恐惧”、“绝望”,以及深深的“悲凉”。他看看用剑指着自己的萧之祁,又看看旁边眼神冰冷、毫不退缩的女儿,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击和背叛。
“好……好……”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心灰意冷”,“既然你们……如此不信为父……既然你们认定为父是假的……那便杀了为父吧……能死在女儿手里……为父……也算……解脱了……”
他以退为进,试图用“以死明志”来博取最后一丝动摇。
但苏映雪的心,在听到“杀了为父”这几个字时,虽然狠狠一颤,却反而更加冰冷。她看着“父亲”脸上那混合着恐惧、绝望、委屈、悲凉的复杂表情,那演技,简直登峰造极。可越是完美,越是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不说是吗?” 萧之祁眼神一厉,短剑毫不犹豫地,向前轻轻一送!
冰冷的剑尖,刺破了“苏镇岳”咽喉处的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
“啊!”“苏镇岳”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似乎没想到,萧之祁真的敢下杀手!
“我说!我说!” 在死亡的威胁下,他最后的“硬气”瞬间瓦解,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急促地喊道,“别杀我!我说!”
萧之祁的剑,停住了,但依旧抵着他的咽喉。
“苏镇岳”急促地喘息着,脸上冷汗涔涔,他看着苏映雪,眼神充满了哀求、挣扎,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却又难以启齿,最终,他闭上眼睛,用极低、极快、仿佛蚊蚋、却又带着浓浓羞耻的声音,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你七岁那年……夏天……酷热……你……你偷偷拿了为父书房里……那方代表着家主身份的、从不离身的羊脂白玉掌门印信……跑去……跑去镇东头老刘家的‘甜水斋’……想……想用那印信,换他店里新出的、做成小兔子模样的桂花糖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涨得通红,仿佛在陈述一件天下最丢人、最不堪回首的丑事。
“那老刘……哪认得什么掌门印信……只当是小孩胡闹的假玩意儿……不肯换,还……还大声嚷嚷,引来好多人围观……你……你吓得……把印信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躲进了甜水斋后院堆放柴禾的、最黑的角落里……哭……哭了一下午,谁叫也不出来……”
“后来……后来还是为父……听下人说印信丢了,又隐约听到甜水斋那边的传闻……才……才急急寻去……在柴堆里找到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浑身脏兮兮的你……为父又气又心疼……捡回印信,连夜去老刘家赔了不是,还……还买下了店里所有的糖人……此事……此事为父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你娘……连沐晴都不知道!太……太丢人了!为父……为父每次想起,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说完了,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老脸涨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紧闭着眼睛,不敢看苏映雪,仿佛刚刚当众被剥光了衣服。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苏镇岳”粗重而羞惭的喘息声,和苏映雪骤然停止的、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萧之祁握着短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向苏映雪。
苏映雪站在那里,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直直劈中了天灵盖!浑身僵硬,血液倒流,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七岁……夏天……酷热……羊脂白玉掌门印信……“甜水斋”……小兔子桂花糖人……老刘……围观……柴禾堆……哭肿的眼睛……爹爹连夜赔罪……买下所有糖人……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狠狠捅开了她记忆深处,那个被尘封了十几年、她以为除了自己和爹爹,绝无第三人知晓的、最羞耻也最温暖、最不愿提及的秘密角落!
是真的!这件事是真的!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天午后灼热的阳光,老刘家点心铺里甜腻的香气,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柴房里黑暗潮湿的气息,以及……爹爹找到她时,那双盛满了怒火、担忧,最终化为无奈和心疼的、温暖的大手。
这个秘密,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沐晴都不知道!这个“苏父”……他怎么会知道?!除非……
除非……他就是真的爹爹!
可是……那“信中提及”呢?那过分“自然”的认可呢?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乱,几乎要相信眼前之人就是真父亲时,“苏镇岳”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又仿佛破罐子破摔,用一种带着后怕、懊悔和急切的语气,喘息着补充道:
“还……还有……为父之前说……在映雪信中多次听她提及萧少侠……是……是骗你们的!是诈你们的!”
他睁开眼,看向苏映雪,眼中充满了“坦诚”的急切:“为父闭关之地,根本收不到外界信件!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因为为父突然出现在此,又见你与萧少侠举止……举止颇为亲近信赖,心中……心中实在不安!为父不知他来历,不知他品性,更不知……不知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为父……为父是担心你啊,映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个父亲的焦虑和别扭:“为父想着……若他真是可靠之人,听到为父那般说(信中多次提及,已是认可),必会坦然受之,对你更好。若他心术不正,或与你并非那般亲近,听到此言,或许会露出破绽……为父……为父只是想试探一下他,也……也想看看你的反应……谁知……谁知这一试探,反倒让你二人误会更深,以为为父是假的……为父……为父又拉不下脸来主动解释这试探之举,觉得太过丢人……便……便只能将错就错,顺着那话头往下说……”
他越说声音越低,充满了“弄巧成拙”的懊恼和“老脸挂不住”的羞愧。
“试探?” 苏映雪喃喃重复,脑中如同有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迷雾!
是了!这就是最合理的解释!一个担心女儿所托非人、又死要面子、惯于掌控局势的父亲,在突然置身陌生险地、见到女儿与陌生男子关系亲密时,会做出的、最符合爹爹性格的、别扭而试探性的举动!因为“拉不下脸”解释,所以“将错就错”!这简直……简直和当年她偷拿印信,爹爹明明气极,却还是连夜去赔罪买糖,事后绝口不提,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的性子,一模一样!
所有的“破绽”,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都有了充满人性弱点的、合情合理的解释!不是画境幻象的漏洞,而是一个真实的、有缺点、会犯错、会担心、会别扭的、活生生的父亲!
“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混合着狂喜、悔恨、痛苦、释然的哭喊,猛地从苏映雪喉咙里冲了出来!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扑倒在床前,紧紧抱住了床上那具枯瘦颤抖的身体,放声大哭!
“爹!真的是您!真的是您!女儿错了!女儿不该怀疑您!女儿不该用剑指着您!爹——!女儿对不起您!!”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浸湿了苏镇岳胸前的衣襟。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冰冷决绝,在这一刻,在确认真相、意识到自己险些亲手弑父的巨大后怕与悔恨中,彻底崩溃瓦解。
苏镇岳也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崩溃般的哭喊和拥抱,弄得老泪纵横。他紧紧回抱着女儿,枯瘦的手颤抖着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好了……好了……映雪不哭……是为父不好……是为父不该试探你们……是为父太要面子……吓着你了……是爹不好……”
父女二人,就在这昏暗的、充满了草药味和血腥气的房间里,抱头痛哭。所有的猜疑,所有的隔阂,所有的痛苦与挣扎,都在这一刻的泪水中,冲刷、消融。
萧之祁默默收回了短剑,后退几步,背过身去,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他心中也是翻江倒海,既有为苏映雪找到真父的由衷喜悦和松了一口气,更有对刚才自己差点酿成大错的深深后怕。他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中对苏镇岳这位未来可能的“岳父”,又多了一分复杂的认识——真是个……别扭又护犊到极点的老头子。
不知过了多久,苏映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苏镇岳也慢慢平复了情绪。他轻轻推开女儿,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眼中恢复了属于苏家家主的沉稳与清明,尽管依旧带着疲惫和虚弱。
“好了,莫再哭了。时间紧迫。” 苏镇岳看向萧之祁,又看了看女儿,神色凝重起来,“你们方才说,最后一天了?外界……形势很糟?”
苏映雪强忍泪水,用力点头,快速将外界苏风城的危机、太子与仙门的逼迫、他们进入画境的原因和时限,言简意赅地告知父亲。
苏镇岳听得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当听到苏风城可能已被朝廷和仙门控制,天泽和苏沐晴处境艰难时,他眼中寒光闪烁。当听到他们是为寻找“画中仙”残魂、净化碎片、救自己而进入画境时,他眼中又流露出深深的动容和愧疚。
“原来如此……难为你们了。” 他长叹一声,随即,脸上露出回忆与思索之色,“你们要找的‘画中仙’前辈残魂……为父或许知道在哪里。”
“什么?!” 萧之祁和苏映雪同时一震,猛地看向他。
苏镇岳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黑暗,看到那座高耸入云、被称为“屏障”的漆黑山影。
“为父醒来时,是在那山上,失足坠落。” 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与困惑,“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若非有那古怪的桃林和厚草缓冲,为父早已粉身碎骨。即便如此,也绝无可能只受这些外伤,内腑经脉,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护住了。”
他看向两人,眼中闪过奇异的光:“那股力量……很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但……很纯净,很温暖,与这桃源的气息隐隐同源,却又……更加高远,更加古老。它似乎是从……山上更高的地方传来,在坠落时,护住了为父的心脉要害。”
萧之祁和苏映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跳的惊喜!山上!更高处!与画境同源却更高远古老的力量!那极有可能就是“画中仙”残魂最后的力量!它在山上!它在屏障山之巅!
“答案在山上!” 萧之祁脱口而出。
“走!立刻上山!” 苏映雪也瞬间恢复了果决,抹去最后一点泪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找到了方向,所有的疲惫和绝望都一扫而空。
“可是爹,您的伤……” 她担忧地看向父亲。
苏镇岳挣扎着坐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精光闪烁,久违的家主威仪重新回到了身上:“无妨!那丝神力护住了根本,李老爹的草药也颇有效验,皮肉之伤已无大碍。走路尚可。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三人不再犹豫。萧之祁与苏映雪一左一右,搀扶起苏镇岳。苏镇岳示意他们稍等,他走到窗边,对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祈祷。然后,他转过身,对两人点了点头。
没有惊动任何人,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李老爹的小院,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村子边缘、那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庞大巍峨、仿佛连接着虚假天穹的屏障山,疾行而去。
山路崎岖,夜色深沉。越往上走,那无所不在的“注视”感,果然变得越来越稀薄,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隔绝或干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空寂、苍凉、仿佛被时光彻底遗忘的古老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月光穿过雾气,投下变幻不定、光怪陆离的影子。
没有村民,没有野兽,甚至连虫鸣都没有。只有他们三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死寂的山林间回响。
不知爬了多久,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他们终于攀上了接近山顶的一处巨大平台。平台被终年不散的浓雾笼罩,地面是光滑如镜的奇异岩石,寸草不生。站在这里,仿佛置身于云端,又像是踏足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静止的时空。
平台中央,雾气最为浓郁之处,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温暖的白色光芒,在缓缓流转、明灭。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光芒的中心,并非什么实体。而是一团极其黯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纯净的白色光晕。光晕不大,只有脸盆大小,内部光影变幻,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以极其淡薄的水墨线条勾勒出的、盘膝而坐的老者虚影。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和,双目微阖,周身散发着一种悲天悯人、洞悉世事却又充满无尽疲惫的苍凉神韵。
正是“画中仙”!
感受到三人的靠近,尤其是苏镇岳身上那丝微弱却同源的神力残留,以及苏映雪血脉中隐隐的共鸣,那团光晕,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一个温和、苍老、充满了无尽疲惫与释然,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缓缓响起:
“终于……等到了……持有‘契’的年轻人……还有……苏家的后人……”
声音很轻,很飘,仿佛随时会散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一切焦躁的力量。
萧之祁、苏映雪、苏镇岳,同时躬身,肃然行礼:“晚辈萧之祁(苏映雪/苏镇岳),拜见‘画中仙’前辈!”
“不必多礼……” 残魂的声音继续响起,语速不快,却清晰地将关键信息,送入他们脑海:
“吾时日无多……长话短说……”
“第三枚碎片……‘幻梦’……确为吾当年所获,用以绘制此‘桃源’,本欲……辟一方净土,暂庇战火流魂……”
“然……魔劫残余之至恶念力,趁吾心神损耗、画卷初成之际,悄然污染碎片核心……吾察之已晚……与之相争数百年……终是不敌,肉身崩毁,神魂亦遭侵蚀……仅余此最后一点无垢灵光,携部分记忆与未竟执念,遁于此山巅,借画境残余灵韵苟延……然,污染已与画卷、碎片深度融合……此境,已渐成吞噬生灵之绝地……”
“净化之法……在东海归墟之底……吾当年,曾于彼处,借归墟混沌未分、清浊交织之先天环境,布下一座‘洗灵池’与‘返本归元阵’……本为淬炼自身画道,亦为防备万一……阵图与开启之法……吾已封入那卷‘桃源图’残卷之中……残卷会指引尔等前往归墟……”
“欲净化‘幻梦’碎片,需三枚碎片齐聚,置于‘洗灵池’中,以尔等自身精血神魂为引,催动‘返本归元阵’,借归墟混沌之力,经年累月,方可慢慢洗去魔秽……此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被魔念反噬,或神魂俱灭,或沦为魔念傀儡……切记……切记……”
“吾这最后一点无垢灵光……已无他用……便赠予这位苏家主……”
光晕之中,最核心、最纯净的一点白光,如同有灵性般,缓缓飘出,没入苏镇岳的眉心。
苏镇岳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浩大却又精纯无比的生机与净化之力,如同最温暖的泉水,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通达每一处细微经脉!体内那因魔气侵蚀而残留的隐痛、滞涩、冰冷,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不仅如此,连日来的外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一股久违的、充沛的精力,重新回到体内!
“此灵光可助你驱尽魔气,稳固根基……亦算……了却吾与苏家先祖的一段因果……”
残魂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光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淡、收缩。
“通道……将开……归去……完成……未竟……之事……”
随着最后几个字若有若无地消散,那团白色的光晕,猛然爆发出最后一点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随即,如同燃尽的烛火,倏然熄灭,化为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晶莹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缓缓升腾,消散在平台浓雾与渐亮的天光之中,再无踪迹。
一代奇人“画中仙”,在这困锁了他神魂数千年的画境山巅,终于彻底消散,归于天地。
三人默默跪拜,对着光点消散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就在“画中仙”残魂彻底消散的刹那,平台中央,原本光晕所在的位置,空间一阵奇异的扭曲、波动,一个仅容一人通过、边缘极不稳定、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漩涡通道,缓缓浮现、扩大。
通道的另一端,隐隐传来凛冽的寒风呼啸声,以及熟悉的、属于真实世界的、冰冷而清新的空气!
是离开的通道!“画中仙”以最后的力量,为他们打开了返回现实的通路!
“走!” 萧之祁当先起身,毫不犹豫,一步踏入了那白光漩涡之中。身影瞬间被吞没。
苏映雪搀扶起父亲。苏镇岳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和彻底驱散的魔气,对女儿点了点头,眼中是重获新生的锐利与沉静。
父女二人,紧随萧之祁之后,踏入了漩涡。
白光淹没了视线,熟悉的、空间转换的眩晕与失重感再次传来。
这一次,没有温暖,只有冰冷刺骨的寒风,和坚硬粗糙的地面。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地,重重摔落在了一片冰冷、布满碎石和枯草的山坡上。寒风如同刀子,瞬间割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久违的、真实的刺痛感。
萧之祁第一个爬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远处,晨光熹微中,一座熟悉的、巍峨的城池轮廓,静静矗立在群山环抱之间。城墙上,依稀可见巡逻兵士的身影。更远处,似乎有军队营寨的痕迹,以及几道悬浮在半空、散发着不同光芒的、令人心悸的强大气息。
苏风城!他们回来了!就在苏风城外不远处的山麓!
看天色,应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外界,应该刚过去三日左右。
“我们回来了……” 苏映雪也挣扎着站起,看着远处的城池,眼中闪烁着激动、担忧、以及冰冷的决心。
苏镇岳在女儿的搀扶下站定,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真实的空气,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彻底的自由。他望向苏风城的方向,尤其是在看到那几道悬浮的仙门遁光,和隐约可见的朝廷旌旗时,眼中寒光乍现,久违的家主威压,混合着历经生死、看透虚妄的沉静,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走!” 苏镇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回苏府!看看那些‘客人’,到底把我们家,搅成了什么样子!”
三人辨明方向,不再有丝毫停留,朝着那座笼罩在黎明前最深黑暗、却又即将迎来新一轮风暴的苏风城,疾行而去。
画中一月,外界三日。恍如隔世,却又似乎只是一瞬。
带回来的,不仅是劫后余生的性命,驱散魔气的父亲,更是关乎天下命运的碎片线索,与通往东海归墟、净化一切的、凶险而唯一的道路。
新的征程,伴随着苏风城上空凝聚的、更浓的乌云,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