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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真伪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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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燃尽,最后一滴烛泪在铜台上凝固,留下一个扭曲丑陋的印记。晨光,是那种画境里特有的、带着虚假温润的、仿佛被水洗过的淡青色,透过糊了薄纸的窗棂,一丝一丝地漫进屋内,驱散了角落最后一点黑暗,却也将满屋刺目的红绸、红幔、红被褥映照得更加诡异,像一片凝固的、陈旧的、正在缓慢干涸的血。

萧之祁坐在桌边,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他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被晨曦染上一层淡金色的村落轮廓,目光却没有焦距,仿佛穿透了那虚假的祥和,看到了更深处翻涌的、令人作呕的本质。

苏映雪靠窗站着,同样一动不动。她换回了那身深色的劲装,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晨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脸,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偶尔几不可查地颤动一下,泄露着内心绝非表面的平静。

整整一夜,两人都没有合眼。没有交谈,也没有试图调息。就这样沉默地,在虚假的婚房里,等待着,消化着昨夜那接踵而至的冲击——失败的婚礼探查,诡异的“父亲”降临。

空气里,那无形“注视”的感觉,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而变得有些……游移不定。它不再像昨夜婚礼时那样,带着令人窒息的、全然的“专注”与“满足”,死死锁定他们。而是变得有些“分散”,有些“急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仿佛在“苏父”和萧之祁、苏映雪之间来回“扫视”,试图重新评估局面,调整“策略”。

“不能再等了。”苏映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死寂。很轻,很冷,带着一种斩冰断铁的果决。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萧之祁缓缓转过视线,落在她挺直的背影上。

苏映雪转过身,面对他。晨光中,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彻底恢复了清明,甚至比往日更加锐利,如同雪山上最坚硬的冰晶,折射着冷静而危险的光芒。

“无论那是真父亲,还是画境幻化的假象,”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都已经是这局中的‘棋子’。我们躲不开,也绕不过。与其在这里猜测,被它牵着鼻子走,不如主动靠过去,看清楚,这‘棋子’到底是什么材质,又握在谁的手里。”

她的逻辑,永远如此清晰直接,直指核心。恐惧、犹豫、亲情带来的冲击,都被她强行压缩,冰封,只留下最利于判断和行动的理性。

萧之祁看着她眼中那抹熟悉的、一旦决定便再无动摇的坚定,心中最后一丝因彻夜未眠而生的疲惫与躁郁,也悄然散去。他点了点头,站起身:“不错。是真是假,见了便知。但,需有万全准备。”

“是真是假,见了便知。” 苏映雪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若是真,爹爹能出现在此,必有我们无法理解的缘故,或可成为破局关键。若是假……”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是画境为我们量身定做的、最毒的诱饵。我们更要靠近,看看它究竟想钓出什么,看看这鱼饵背后,到底藏着怎样恶毒的心思。”

“无论真假,我们绝不能透露对此地真相的认知,更不可提及寻找‘画中仙’残魂。”萧之祁补充道,思路也迅速跟上,“在他面前,我们就是侥幸坠落此地、暂时栖身、刚刚‘成婚’的外来者。至于他……” 他看向苏映雪,语气带着询问。

苏映雪明白他的意思。如何定义、如何对待这个“父亲”,是她必须做出的抉择,也是他们能否演好这出戏的关键。她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一片冰冷的平静。

“见机行事。” 她给出了答案,声音平静无波,“先看他如何‘演’。他若‘演’得好,我们便陪他‘演’。他若露出破绽……”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确。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调整了呼吸和状态,将一夜未眠的疲惫与内心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萧之祁换下了昨夜匆忙脱下的、带着褶皱的劲装,换上了村民准备的、另一套粗布衣衫。苏映雪也整理了一下衣着,将木簪重新插好,确保自己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但并无异常。

然后,他们推开门,迎着画境虚假却明亮的晨光,走出了这间弥漫着不祥气息的“新房”。

村中已有早起的村民在走动,看到他们,脸上立刻堆起熟悉的、带着“善意”和“祝福”的笑容,热情地打着招呼。两人也勉强挤出笑容,以“听闻昨夜有外人坠崖受伤,同为外来者,于心不忍,特来探望”为由,向村民打听昨夜受伤者的下落。

村民不疑有他,热心地指明了村中医者“李老爹”家的方向。一路上,那无形的“注视”感,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跟随着他们,但确实比昨夜“专注”时淡了一些,多了几分“观察”与“审视”的意味。

很快,他们来到了村西头一座稍显偏僻、门前晒着许多草药的小院前。院门虚掩,里面传来淡淡的草药苦味。

两人对视一眼,萧之祁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谁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紧接着,门被拉开,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枯瘦、眼神却清亮有神的老者出现在门口,正是村民口中的“李老爹”。他看到萧之祁和苏映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和“客气”的笑容:“是你们啊,昨夜的新人。来看那个摔下来的人?”

“正是,打扰李老了。” 苏映雪微微欠身,声音放得轻柔,“我们同为外来者,听说有人受伤,心中不安,特来探望,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哦,有心了,有心了。” 李老爹侧身让开,“进来吧。人还没醒,不过脉象比昨夜平稳了些,性命应该无碍,就是外伤不轻,怕是要将养些时日。”

两人道谢,走进院内。院内干净整洁,一角堆着劈好的柴禾,另一角是晾晒草药的架子。正对院门是堂屋,左手边一间厢房,门帘低垂,想来就是安置伤者的地方。

李老爹引着他们走向厢房,一边走一边低声道:“那人伤得蹊跷,浑身骨头怕是断了好几处,内腑也有震伤。能活下来,真是命大。看穿着,不像山里人,倒像是……富贵人家的老爷。不知怎会从那‘屏障山’上掉下来。”

说着,他已掀开了门帘。一股更浓的草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旧桌,两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蓝花薄被,只露出头部和一侧肩膀。

正是昨夜在村口看到的、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此刻,他脸上的血污已经被仔细擦拭过,露出苍白憔悴、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头发散乱,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双目紧闭,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脸颊和额头上,有几道明显的擦伤和淤青,更添了几分狼狈。

但那张脸——那熟悉到骨子里的眉骨轮廓,那即便在如此境地下,也依稀可辨的、属于苏家家主的、不怒自威的线条……

苏映雪的脚步,在踏入房门的刹那,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尽管早有准备,尽管心中已反复告诫自己“可能是假”,但亲眼看到这张脸,以如此虚弱、如此痛苦的模样出现在眼前,她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紧接着是擂鼓般狂烈的撞击,几乎要冲破喉咙!

是她爹爹!是苏镇岳!是她从小仰望、敬畏、孺慕,也是在她最无助时倒下、让她不得不扛起整个家族重担的父亲!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冷的麻木。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

一只手,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是萧之祁。他没有看她,目光也落在床上那人脸上,但握着她的手指,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温度,和无声的提醒。

苏映雪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针刺般的痛感,却也让她几乎要失控的理智,重新拉回悬崖边缘。她强迫自己站直,强迫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看向旁边的李老爹,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老,他……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外伤已敷了药,内伤需慢慢将养。骨头也接上了,只是……” 李老爹正说着。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镇岳”,眼皮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与沉重的黑暗做着艰难的斗争。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初时,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空洞地倒映着昏暗的屋顶。仿佛灵魂还飘荡在某个遥远而痛苦的深渊。

紧接着,焦距开始艰难地凝聚,移动。先是无意识地扫过床顶,扫过李老爹,然后,慢慢地,落在了站在床边、离他最近的苏映雪脸上。

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通过。“苏镇岳”那双疲惫、浑浊、充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最难以置信的景象!震惊、狂喜、难以置信、锥心的痛楚、深沉的忧虑……无数种复杂到极致、浓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眼中的迷蒙,汹涌地、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那种情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苏映雪刚刚勉强筑起的心防,几乎在刹那间就要土崩瓦解!那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是失而复得、劫后余生的狂喜,是看到女儿安然无恙的庆幸,是看到女儿出现在此等险地的担忧,是自身重伤无力的痛楚……每一种,都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最不容触碰的地方。

“映……雪……?” 一声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着锈铁的声音,从“苏镇岳”微微开合的唇间溢出。那声音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他死死地盯着苏映雪,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苏映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不受控制地,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

“苏镇岳”看到她眼中的泪,似乎更加激动,他挣扎着想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女儿的脸,确认这不是幻觉。但手臂刚刚抬起一点,便牵动了伤口,他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手臂无力地落下,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脸色更加惨白。

“爹!您别动!” 苏映雪几乎是本能地扑到床边,伸手想去扶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双手僵在半空,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这一刻,什么理智,什么怀疑,什么画境陷阱,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眼前只有重伤虚弱、饱受痛苦的父亲!是她血脉相连的至亲!

“苏镇岳”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映雪的脸,那眼神中的痛苦、庆幸、担忧,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化不开。“真……真的是你……映雪……为父……为父还以为……”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哽咽,眼中也泛起水光。

“爹,是我,是女儿。” 苏映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她再也顾不得许多,轻轻握住父亲那只没有受伤、放在身侧的手。触手冰凉,皮肤粗糙,带着熟悉的、属于父亲的感觉。她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您怎么会在这里?您……您伤得好重……”

“苏镇岳”反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父亲的、保护性的姿态。他喘息了几口,目光艰难地扫过站在苏映雪身后、一直沉默注视着这一切的萧之祁,又落回女儿脸上,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为父……闭关之时……心神不宁……冥冥中……似感应到一股极其邪恶污秽之力……与你……与你气息隐隐相连……为父大惊……试图以心神追索……不料引动心魔……魔气反噬……” 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脸色因痛苦和回忆而更加难看。

“之后……便浑浑噩噩……如坠无间……只觉被一股强大而混乱的力量拉扯……撕裂……不知过了多久……醒来时……便在那漆黑冰冷的山崖之上……脚下踏空……便摔了下来……”

他的叙述,逻辑上似乎能勉强自圆其说。闭关感应到与女儿相关的邪恶力量(可能是残卷污染),心神大乱导致魔气反噬,之后被某种力量(可能是画境,或是碎片共鸣导致的某种空间紊乱)意外卷入,坠落至此。痛苦的神情,断断续续的语气,对昏迷前后记忆的模糊,都符合一个重伤濒死、又经历离奇遭遇之人的表现。

苏映雪听着,心中的天平,不自觉地又开始向“这是真爹爹”那一侧倾斜。那眼神,那语气,那对“邪恶力量”的描述,甚至对自己“感应”的坦白……都太像爹爹会说的话,会做的事了。而且,爹爹在苏风城闭关,本就与这“画中仙”残卷有着神秘的关联,以某种不可知的方式被“拉”入画境,虽然匪夷所思,但在如此诡异的世界里,并非绝无可能……

她心中翻腾着,眼泪流得更凶,握着父亲的手也更紧了些,仿佛要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真实。

“苏镇岳”似乎也感受到了女儿情绪的变化,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依旧是化不开的忧虑。他再次看向萧之祁,目光在萧之祁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仔细辨认,随即,眼中露出一丝“恍然”与“复杂”之色。他看向苏映雪,声音虚弱地问道:“映雪……这位是……”

苏映雪这才想起萧之祁还在旁边,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侧身介绍道:“爹,这位是萧之祁萧公子。女儿……女儿流落在外,多亏萧公子数次相救,才能活到今日。” 她的介绍很简单,但语气中的信任与依赖,却清晰可辨。

“苏镇岳”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萧之祁身上,那双疲惫的眼睛里,似乎闪过许多情绪,最终化为一种带着“审视”、“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的复杂目光。他对着萧之祁,极为艰难地,微微颔首,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属于长辈的郑重:

“萧……萧少侠……老夫……在映雪信中,多次听她提及……多谢……多谢你一路照拂小女……老夫……感激不尽……”

信中?提及?

苏映雪脸上的泪痕,瞬间冻结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从全身飞速褪去,只留下刺骨的冰凉,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父亲的手,也变得僵硬无比。

信中? 她从未给闭关中的父亲写过信!爹爹闭关之地,是苏家最高机密,与外界隔绝,连最紧急的家族传讯都难以确保送达,她怎么可能与父亲“多次通信”?更何况,是在信中“多次提及”萧之祁?

而且,爹爹的语气……“在映雪信中,多次听她提及”……“多谢你一路照拂小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语气?是一种早已知道萧之祁存在,早已了解他与自己女儿“关系匪浅”,甚至带着某种长辈对晚辈的、初步的、含蓄的“认可”与“托付”的语气!

这绝不可能!

爹爹闭关前,她与萧之祁素不相识!爹爹出关(如果这真是他的话)后,她与萧之祁一直在一起,何来“多次通信”?爹爹又怎么可能在“信中”就对一个素未谋面、甚至可能“来路不明”的男子,产生如此“信任”与“认可”的态度?

除非……这“信”,这“多次提及”,这“感激不尽”,全是编造的!是眼前这个“爹爹”,根据她与萧之祁此刻表现出的、显而易见的亲近与信任,推测、演绎、并“合理”补充出来的“背景故事”!

假的!这个“苏镇岳”,是假的!是画境精心制造、意图用来迷惑她、加深她与萧之祁在此地“羁绊”、甚至可能通过“父亲认可”来加速“同化”的、最恶毒的幻象!

所有的震惊、心痛、混乱、动摇,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清醒,和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混合着被愚弄的愤怒与对画境险恶用心的森然杀意。

苏映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骤然爆发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寒光。她握着“父亲”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甚至指尖的力度都没有丝毫变化。但那只手,已经变得和她的眼神一样冰冷。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残留着泪痕,眼中也还泛着水光,但那份属于“女儿”的激动与脆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眼神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有最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她看着“苏镇岳”,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沙哑,却听不出任何异样:

“爹,您别说话了,好生休养。萧公子他……确实帮了女儿很多。女儿能平安,多亏了他。您放心,女儿会在这里照顾您的。”

她甚至微微侧身,对站在身后的萧之祁,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神交汇的刹那,传递了一个清晰无误的信息——是假的,将计就计。

萧之祁一直在旁边静静观察。从“苏镇岳”睁眼时的“真情流露”,到叙述时的“逻辑自洽”,再到对他“信中了然”的“破绽”,他都看在眼里。当听到“信中多次提及”时,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此刻看到苏映雪的眼神和暗示,他立刻会意。

他上前一步,对着床上的“苏镇岳”,恭恭敬敬地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姿态谦和:“苏伯父言重了。晚辈与苏姑娘同历患难,相互扶持,乃分内之事。伯父且安心养伤,晚辈自当尽力,与苏姑娘一同照料。”

他的表现,完全是一个“被未来岳父认可、心怀感激与责任”的、有担当的后辈模样,看不出丝毫破绽。

“苏镇岳”似乎对两人的反应颇为“满意”,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与“放心”的疲色,又缓缓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好……好……有你们在……为父就放心了……” 语气中,充满了“托付”与“依赖”。

李老爹在一旁,也露出了“感动”的笑容,连连点头:“父女团聚,实乃大幸。苏老爷,您好生歇着,按时服药,莫要忧心。有女儿和女婿在,定能早日康复。” 他显然已自动将萧之祁归为了“女婿”。

苏映雪又“关切”地问了几句伤势和用药的细节,李老爹一一解答。萧之祁也在一旁附和,气氛看起来“温馨”而“和谐”。

片刻后,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告辞,嘱咐“父亲”好生休息,晚些再来看望。

走出李老爹的小院,重新走在洒满虚假阳光的村中小路上,两人沉默地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远离村舍、靠近一片竹林的小溪边,确认四周无人,也感觉不到那“注视”的过分靠近,苏映雪才停下脚步。

她背对着萧之祁,看着潺潺的溪水,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被愚弄的愤怒、对真正父亲安危的焦灼、以及后怕的冰冷战栗。

萧之祁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静静地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他能想象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没有出声安慰,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座沉默的山,给予她无声的支撑。

过了许久,苏映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她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睛,比溪水更加冰冷清澈。

“假的。” 她开口,声音也冷得像冰。

“嗯。” 萧之祁点头。

“他想用‘父亲’拴住我,用‘认可’绑定你,加速我们在此地的‘沉沦’。” 苏映雪冷笑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杀意,“倒是好算计。可惜,画虎画皮难画骨。他太心急了,也太‘完美’了。”

“他将计就计,我们亦可将计就计。” 萧之祁沉声道,“他是画境所化,必然与那‘注视’紧密相连。我们正好可以通过他,传递我们想让它知道的‘信息’,观察它的反应,甚至……或许能找到接近那‘注视’本身的方法。”

“不错。” 苏映雪眼中锐光一闪,“他不是要‘养伤’吗?我们便以‘侍疾’为名,减少在村中露面,争取更多私下探查的时间。他不是‘认可’你吗?你便可以‘准女婿’的身份,更‘自然’地参与村中一些事务,甚至……或许能从村长或其他村民口中,套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两人迅速交换着想法,一个新的、更加大胆、也更加危险的计划,在冰冷的溪水边,悄然成形。敌人已经亮出了新的底牌,他们必须接下,并且,要在这张牌上,玩出属于自己的局。

(镜头切换,苏风城,废墟,晨光,血腥)

苏府前院,已不复昔日模样。断裂的梁柱,焦黑的墙壁,散落的兵器,以及……横七竖八、姿态各异的尸体。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未散的魔气与尘土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幸存的苏家护卫与天家好手,正在苏墨长老的指挥下,沉默地收敛着同袍的遗体,救治着伤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恸、疲惫,以及深藏的怒火。

天泽站在一片相对干净的、铺着青石的空地上。他身上那件月白的劲装,此刻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头、手臂、腰间,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经过简单的包扎,仍在隐隐渗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插入废墟中的一柄染血玉剑,凛然不可侵犯。

苏沐晴紧紧跟在他身侧,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眼神同样坚定,手中紧握着一柄短剑,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他们的前方,站着三个人。

中间一人,身着绣有淡金色流云纹的紫袍,头戴玉冠,面容儒雅,气质雍容,手中托着一方光华内蕴的玉碟,正是昆仑墟使者。左侧一人,青衫磊落,背负长剑,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电,乃是蜀山剑宗使者。右侧一人,身着水蓝色道袍,袍角似有海浪波纹流转,面容清矍,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难以化开的阴郁与审视之色,乃是蓬莱阁使者。

三位仙门使者,周身散发着清正磅礴的浩然之气,与周围的血腥魔氛格格不入。他们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掠过那些正在收敛的、穿着各异(有苏家、有天家、也有太子暗卫服饰)的尸体,最后,定格在天泽身上,以及他身后那座魔气冲天、被重重阵法暂时封住的“镇岳楼”。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紧接着,一声高亢的通传刺破寂静:

“太子殿下驾到——!”

一队盔甲鲜明、手持长戟的禁军精锐,率先开道,鱼贯而入,迅速在废墟中清出一条道路。随后,一身明黄太子常服、脸色阴沉如水的轩辕昊,在一众东宫属官和数名气息沉凝的将领簇拥下,大步踏入院中。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满地的狼藉与尸体上,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混合着惊怒、懊恼与肉痛的复杂情绪——昨夜袭击,他损失惨重!随即,他的目光扫过三位仙门使者,最后,落在了持剑而立、浑身浴血却气势不减的天泽身上。

一丝阴鸷,在太子眼底一闪而逝。但他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震怒交加”的表情,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有几分表演的痕迹)。

“大胆苏家!无法无天!” 太子猛地抬手指向天泽和苏沐晴,声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高亢尖利,在寂静的废墟上空回荡,“尔等竟敢私藏上古凶物,勾结魔族,残害朝廷命官,祸乱地方!如今更是引来魔类袭城,屠戮生灵,致使苏风城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三位仙长在此,尔等还有何话说?!”

他先声夺人,一顶顶“私藏凶物”、“勾结魔族”、“残害命官”、“祸乱地方”、“引魔袭城”的大帽子,劈头盖脸地扣了下来。每一句,都旨在将苏家彻底钉死在“叛逆”的耻辱柱上,将昨夜的血战,定性为苏家“作乱”引来的“恶果”。

天泽神色不变,迎着太子咄咄逼人的目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太子殿下此言,未免有失偏颇,颠倒黑白。”

“昨夜之事,确有魔族袭击苏府不假。然,袭击者,乃是殿下麾下‘影卫’与魔族客卿!” 天泽的声音清晰有力,掷地有声,“苏家为自保,被迫应战,何来‘引魔袭城’之说?至于‘私藏凶物’、‘勾结魔族’更是无稽之谈!苏家所得古画,乃偶然获之,正欲探究其与上古隐秘之关联,以绝后患。岂料消息泄露,引来殿下觊觎,屡次派人强夺,甚至不惜勾结魔族,悍然袭击!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祸乱朝纲,勾结邪魔!”

他说话间,已有苏墨长老上前,将昨夜从袭击者尸体上搜出的、刻有东宫暗记的令牌,以及几名身具明显魔功痕迹的尸体,指给三位仙门使者查看。同时,天泽也呈上了几份早已准备好的、指向太子暗中勾结魔族、图谋不轨的间接证据(如某些与魔族有染的官员与太子的往来密函副本,某些魔灾发生地附近有太子势力异常活动的记录等)。

“你……你血口喷人!” 太子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这些令牌,焉知不是尔等伪造,用来污蔑本宫?这些魔类尸体,又焉知不是尔等自己圈养,故意留下混淆视听?天泽!你身为天家子弟,不思报效朝廷,竟与这等叛逆之家勾结,伪造证据,包庇要犯,你该当何罪?!”

他绝口不提自己与魔族的关系,一口咬定天泽与苏家伪造证据,反咬一口。同时,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苏沐晴,又看向天泽身后:“那萧之祁与苏映雪呢?那两个身怀异宝、与魔族牵扯不清的要犯,此刻藏身何处?是不是已被尔等秘密送走,意图携宝潜逃,继续为祸?!”

太子话锋一转,再次将矛头对准了萧之祁和苏映雪,并刻意强调了“身怀异宝”(碎片)、“与魔族牵扯不清”、“携宝潜逃”、“继续为祸”等字眼,意图在仙门使者心中,埋下对萧苏二人极度不利的印象。

昆仑使者与蜀山使者,眉头微蹙,目光在太子和天泽之间来回移动,又仔细查看着苏墨长老呈上的证据,神色愈发凝重。他们显然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方的一面之词。但昨夜残留的浓郁魔气,苏府“镇岳楼”方向那冲天而起、与“凶画”污染气息隐隐相似的诡异魔气,都是不争的事实。而太子指控中提及的“身怀异宝”、“与魔族牵扯”,也让他们无法忽视。

蓬莱使者(因夜无痕之事,本就对“身怀异宝”、“与上古隐秘相关”之人格外敏感)的目光,更是紧紧锁定了天泽,沉声问道:“天泽公子,那萧之祁与苏映雪,此刻究竟在何处?那幅‘画中仙’遗作,又在何处?”

天泽心中冷笑,知道太子这是要将仙门的注意力,彻底引向萧之祁和苏映雪,甚至想借仙门之手,替他追捕、夺宝。他面色沉静,对着三位仙门使者拱手道:“三位仙长明鉴。萧兄与苏姑娘,确已不在苏府。然,他们离去,绝非太子殿下所诬陷的‘携宝潜逃’、‘继续为祸’。”

他顿了顿,迎着仙门使者审视的目光,继续道:“萧兄与苏姑娘,乃是为追查那古画真正来源、探查其中可能蕴含的、足以祸乱天下的隐患,同时也是为躲避某些势力的无端迫害与追杀,方才被迫离开。其去向,晚辈亦不知晓。但晚辈可以性命担保,他二人绝非与魔族勾结之辈,其离开,只为查明真相,避免那古画落入真正别有用心之徒手中,酿成更大灾祸!”

“不知所踪?好一个不知所踪!” 太子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他看向三位仙门使者,语气变得“恳切”而“焦急”:“三位仙长,切莫被其花言巧语所惑!那萧之祁身怀异宝,苏映雪又擅奇术,二人若当真为查明真相,何须鬼鬼祟祟,隐匿行踪?他们分明是做贼心虚!”

他上前一步,声音提高,带着强烈的暗示性:“依本宫之见,此二人携凶画潜逃,必是去了那魔气深重、人迹罕至、或与那上古凶物渊源极深之地,以图借助魔气或凶物之力,躲避追捕,甚至……暗中进行某些不可告人之勾当!”

他目光扫过三位使者,仿佛在循循善诱地“分析”:“北冥寒渊,近日魔气外泄,乃是上古战场,最易藏污纳垢;东海归墟,传说与无数上古秘辛相连,迷雾重重,乃绝佳藏身之所;还有那西南苗疆,巫蛊诡道盛行,瘴疠遍地,亦有可能……”

他每说一个地点,都刻意加重语气,尤其是说到“东海归墟”时,目光更是若有深意地瞥了蓬莱使者一眼。他深知仙门对“凶画”的重视,对可能“携宝潜逃、图谋不轨”之人的警惕。他就是要将仙门的视线,精准地引向萧之祁和苏映雪最可能前往的地方(尤其是归墟),借仙门这把锋利的刀,去替他清除障碍,夺回碎片!

天泽心中凛然,太子果然狡诈!他不能透露萧苏二人在画中,更不能透露归墟线索。但他也不能让仙门完全被太子误导。他正欲开口反驳,引导仙门关注太子本身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蜀山使者,忽然冷声开口,打断了太子的“分析”,目光如剑,直刺太子:“太子殿下,对那二人的行踪,似乎……知之甚详,且颇为关切?”

太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苦笑道:“仙长明鉴,此二人身系‘凶画’,又可能牵连魔族,本宫身为储君,关乎社稷安危,自然要殚精竭虑,多方推测。方才所言,不过是根据常理推断,供仙长参考罢了。”

昆仑使者缓缓收起手中玉碟,目光扫过太子,又看向天泽,最后落在“镇岳楼”方向,沉声道:“此地魔气冲霄,与古籍记载中‘画中仙’凶物污染之息,确有几分相似。无论孰是孰非,那幅‘凶画’,必须找到,妥善处置。至于萧之祁、苏映雪二人……” 他顿了顿,“需尽快查明其下落。太子殿下所言,不无道理,可作追查方向之一。但,苏家之罪,太子之疑,亦需彻查。”

蓬莱使者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不错。当务之急,是寻回‘凶画’,查明魔气根源。苏府需暂时封闭,由我仙门与朝廷共同监管。所有人等,不得擅自离开。同时,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萧之祁、苏映雪,并着人前往北冥、东海、苗疆等地,详加探查!”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立刻掩饰过去,拱手道:“本宫谨遵仙长之意,定当全力配合,追查凶徒与凶画下落!”

天泽的心,沉了下去。太子虽未完全得逞,但成功将仙门的注意力引向了萧苏二人,并为他们可能的去向(尤其是归墟)埋下了伏笔。而苏家,则被变相软禁监管。形势,对他们越发不利了。

他看向苏沐晴,看到她眼中的担忧与愤怒。又看向远处那魔气翻涌的“镇岳楼”,想起画中生死未卜的萧之祁和苏映雪,以及那个突然出现的、不知真假的“苏父”。

内忧外患,真假莫辨,风雨如晦。而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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