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跟着往前坐了半寸,粗嗓门扬起来:
“老话讲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出生在大山里,家境不好,要不是刘家招你上门,你能娶到媳妇?而且你还欠老刘家一条人命呢?红梅要不是为你生孩子,怎么会难产呢?你心里没有一点愧疚?”
王兴国低着头,听着这一帮长辈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劝他和刘红艳生孩子,心里涌起了一千个,一万个草尼玛。你们光顾着岳母,可从来没有把我这个上门女婿当过人。
没错,他愧疚。
这辈子他最亏欠、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原配妻子刘红梅。当年二胎难产,这笔痛,压在他心头多少年,日夜磨他的心,他从来没敢忘,也从没心安理得过。
可愧疚归愧疚,这桩惨剧,凭什么到头来所有罪责,全都一股脑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二舅嘴一张一合,句句都在骂他忘恩负义、害死妻子,把所有过错推得干干净净,仿佛当年催生孩子的人从来不是刘家。
他心里憋着一口无处可吐的闷气。
当年他和红梅已经有了一个儿子,日子安稳,对于二胎,他完全没有想过要二胎。是岳父母日日念叨、夜夜催逼。
就因为家里没有男丁撑门户,就因为村里人闲言碎语笑话刘家绝户,唐花妹两口子心里不甘,非要再拼一个、再添一口人,非要家里人丁更旺,硬生生逼着红梅再怀一胎。
作为上门女婿,在家里他从来都没有话语权,一切只能听从父母的。
加上那几年,耳边全是“多子多福”“家里要兴旺”“再拼一个稳当”的话。
出事之后,所有人都心疼女儿、悲痛惋惜。可从头到尾,没人提一句当年是谁拼命催生、是谁一意孤行非要再添一胎。
到头来,所有的错、所有的债、所有的人命亏欠,全都落在他王兴国一个上门女婿头上。
好像是他贪心、是他自私、是他非要逼着妻子生孩子。谁都不提刘家当初的执念、不提老人当年的催促、不提全家人那份想要多添男丁自私。
他是愧疚,他一辈子都愧对红梅。但他不认全责。
人心都是肉长的,凭什么刘家当年的私心和执念,最后全部变成他一个人的罪孽,年年拿、岁岁提,拿来压他、拿捏他、道德绑架他一辈子?
王兴国胸口又酸又沉,眼底压着无尽的委屈和不甘,却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只因为他是上门女婿。上门女婿,就活该包揽所有过错,活该一辈子低头赎罪,活该被所有人随意拿捏、随意追责。
王兴国刚想发话反驳,就被二舅继续抢过话茬,往下说,“后来,为了让你有个完整的家,你岳母又让红艳嫁给了你,她这是对你多大的期望和信任?”
“现在岳母瘫在床上,一家人都指着你撑起来。你一提到生孩子就百般推脱,大伙难免要多想!莫非以后妈一走,你就打算丢下红艳跟几个娃拍拍屁股走人?”
二姨接过话头,嘴唇飞快,道德的话一句接一句压过来:“你可别拿两口子有隔阂当借口!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闹别扭的?有矛盾就要慢慢磨合,不是一味躲着!红艳命多苦啊,小小年纪死了男人,回了娘家无依无靠。现在一家人把全部指望都搁在你身上,你要是不肯跟她生个共同的娃,叫她往后还能依靠谁?外人看了,都要说你这个上门女婿良心不正!”
大姨也摇着头,语气满是痛心:“村里那上门女婿的例子摆在那里,不是我们凭空瞎猜疑。我们也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天这么多亲戚都在这里作证,我们只是想要一句踏实话。你要是执意不肯,叫躺在床上的唐花妹怎么安心?她这病身子,天天夜里都在为红艳的将来睡不着觉!你就忍心让老太太天天悬着一颗心?”
一句句道德大棒轮番砸下来。所有的道理都站在长辈那边,满桌亲戚也跟着纷纷附和,小声议论。
仿佛只要王兴国继续拒绝,他就是忘恩负义、良心坏掉的上门女婿。
王兴国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他心里清清楚楚,一旦今天当众硬顶到底,所有的口水都会泼到自己头上。往后整个村子传开来,所有人都会说他王兴国忘本,惦记家产,存心要抛弃刘家母女。
他看向一旁的刘红艳。她依旧垂着头,指尖捻着衣角,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偷偷瞟他,就等着他表态。
堂屋外面的阳光透过门框照进来,桌上满是喷香的酒菜,可王兴国只觉得浑身发沉。
他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眼下所有亲戚抱团施压,他根本没有办法彻底回绝。
真闹僵,今天岳母这场寿宴就要彻底闹砸,老太太躺在床上,也得跟着受刺激。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王兴国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一起一伏。僵持许久,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声音透着压抑的疲惫。
“好了……不要再说了,听话我说吧!”
满屋子的议论声慢慢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既然各位长辈都这么为家里打算。这件事……我答应下来。往后,我试着跟红艳好好相处。不过生孩子这事情,还得看缘分。”
他说得很留余地,没有拍胸脯保证一定能怀上,只说试着相处。
可在座的一众长辈听见这句,只当他已经应下整件大事,脸上纷纷露出释然的神色。
大舅端起酒碗,重重一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这才是该有的样子!两人在一起就是缘分,有个孩子那是水到渠成!”
刘红艳埋着头,藏在衣袖下面的手悄悄攥紧,心底压不住一阵狂喜。事情已经顺着她想要的方向走了。
没有人留意王兴国眼底深处那一抹沉沉的冷意。他今天只是迫于众人的压力,做了表面上的妥协,心底并没有真正认下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