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五的长沙，天色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把整座城池笼在一片灰白的天光之中。怀瑾历经一路辗转终于抵达了这座阔别七年的城市。他自重庆搭乘货船抵达汉口，又在汉口转乘客船奔赴长沙，舟车劳顿整整奔波了五天。踏上长沙码头的那一刻他稳稳立在岸边，抬手紧了紧肩头的皮包带子，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这才迈步朝着城内走去。周蕴玉供职的医院坐落在城北，从码头前往医院足足要走上大半个时辰，他不愿雇车执意徒步前往。右腿本就有旧疾，长时间行走下来步子依旧微微跛着，可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眼前这所医院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楼房，古朴又略显斑驳，门口悬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写着“长沙公立医院”，漆皮早已斑驳脱落。怀瑾缓步踏入院门在走廊里停下脚步，走廊尽头便是药房，窗口前已经排了几名等候取药的人。他抬脚朝着走廊深处走去，行至药房旁的处置室门口，房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响。他轻轻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站在处置台前的周蕴玉。她正低着头专心为一名伤兵处理伤口，一身白大褂干净整洁，衣袖随意挽至肘弯处，双手戴着淡色的橡皮手套，手中握着镊子稳稳夹着棉球细致地按在伤兵胳膊的伤口处。与在重庆院门外的模样相比她的身形更显消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可一头长发整整齐齐绾在脑后打理得一丝不乱，洗得发白的白大褂领口处的扣子依旧扣得严严实实。
听见推门的声响周蕴玉顺势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的怀瑾身上，动作骤然停顿，手中夹着棉球的镊子悬在半空。片刻之后她缓过神来，先平稳地将镊子放回一旁的托盘，细致地为伤兵缠好纱布用胶布牢牢固定，对着伤兵轻声叮嘱明日再来换药。待伤兵起身离去她才缓缓摘下手上的橡皮手套妥帖放至托盘边缘，缓步走到门口在怀瑾面前稳稳站定。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人立在门内一人立在门外。周蕴玉静静凝望着眼前的怀瑾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你来了。”怀瑾静静望着她，嗓音低沉郑重回应：“我来了。”周蕴玉伸手将房门推得开了些侧身让出通行的空隙：“进来坐吧。”
怀瑾抬脚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处置台旁的木凳上缓缓落座。周蕴玉则在处置台的另一侧坐下，抬手将托盘里的镊子、剪刀逐一收入消毒盘，又拿过抹布仔细擦拭着处置台台面。怀瑾静静看着她将台面擦拭干净把抹布搭在台沿之上，顺势开口：“我抵达重庆那一日，你静静立在院门外放下包袱便转身离去。直到第二天我才知晓这件事。”周蕴玉闻言抬手把抹布整齐叠好重新放回台沿，语气依旧平和：“我前往重庆从来不是为了索要什么，只是想亲眼确认你过得安好，就足够了。”
怀瑾神色凝重缓缓开口：“我过得并不安稳。那一整夜我独自坐在桌边，把包袱里的旧衣裳和这本杂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他伸手将肩头的旧皮包取下安稳放在膝盖之上小心打开，取出那本珍藏多年的1936年《纺织周刊》轻轻放在处置台之上，“这本杂志你妥帖珍藏了这么多年。封面上的照片是巧英，你写下的那行字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伸手翻开杂志指尖精准指向那行淡色的铅笔小字，“你写下‘原来他喜欢这样的人’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周蕴玉垂眸凝视着纸页上的字迹沉默良久，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那是1938年，我在长沙湘雅医院第一次见到你。当时的报纸上刊登了你的相片，我一眼认出你虎口处的伤疤，特意前往医院。那时你全然不记得过往的所有事，我站在病房门外望着你，你看向我的眼底满是陌生。我独自走到街边的报摊买下这本杂志，一路翻找上面的部队番号，翻找关于苏城钟家的报道，最终看见了巧英的照片。”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淡淡的怅然，“我坐在医院后院的石阶之上把整本杂志从头到尾仔细翻看，就在巧英的照片旁边写下了那行字。写完之后我便把杂志悉心收藏起来。后来你伤愈出院我一路跟随前往部队医院，你疑惑问我为何跟随，我只谎称是你的看护。你到哪里我便追随到哪里，始终没有向你提起杂志的事。”她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你唤作李长河的时候于我而言没有半分亏欠。等你记起一切重新成为陆怀瑾的时候才真正有了亏欠。可我不愿让你背负着亏欠，所以始终没有开口。”
怀瑾抬手拿起那本杂志指尖轻轻抚过封面反复凝望片刻才缓缓合上，细心放回皮包之中：“我亏欠你整整亏欠了七年。”他抬手扣好皮包安稳放在膝盖之上，神色坚定，“我在重庆反复思索了数日早已想得明明白白。我欠下的这份情理应偿还。”他把手搭在皮包之上轻轻按压一下，“此番前来我准备在长沙多停留一段时间。医院里的日常事务你只管安心忙碌，我不会前来打扰。等你得空闲暇之时我们再坐下来好好把过往的话慢慢说尽。”他将膝盖上的皮包取下安稳放在脚边，“你不必急于回应。你愿意好好生活，愿意安稳度日，就足够了。”
周蕴玉静静听着这番话，缓缓松开交握的双手重新放在桌面，轻声开口：“你能回来便好。不必急于一时。来早或是来晚都不重要。你回来，就很好。”话音落下她缓缓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推开房门朝着走廊处扬声唤道：“下一位！”随后转身看向怀瑾，“你先返回客栈好好歇息。等我傍晚下班，带你去吃一碗地道的米粉。”怀瑾缓缓起身将皮包重新挎在肩头，缓步走到门口在门槛处稍稍停顿，没有回头：“好。晚上我等你。”话毕他抬脚跨出门槛，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之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嗒，嗒，嗒，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蕴玉独自站在处置台前，抬手将托盘里的镊子与剪刀重新摆放整齐，指尖撑在台沿之上静静伫立片刻，才直起身再度朝着走廊处轻声唤道：“下一位。”
怀瑾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他在医院对面的巷子里找了一家小客栈，要了一间临街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户朝北，能看见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把皮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本杂志翻开到封面，看了一眼巧英的照片。1936年的巧英。然后他翻到周蕴玉写字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小字。他把杂志合上放在枕头边上，在床沿坐下来。右腿走了大半个时辰的路，这会儿有点发胀。他弯下腰把右腿搬到左腿上，伸手在小腿肚上揉了几下。揉完了把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街对面就是医院的大门，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白大褂的护士，有拄着拐杖的伤兵，有拎着药包的老百姓。他看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下来，从皮包里摸出纸笔，给巧英写信。他写得很慢，写两行停一停，看看窗外，又低下头继续写。
“巧英：我已到长沙，住在城北医院对面的客栈里。今天下午见到了周蕴玉。她在医院里做护士，给伤兵换药。我跟她说了，要在长沙多待一阵子。她说好，让我先歇着，傍晚带我去吃米粉。厂里的事你多操心。念瑾的功课别落下。佩瑜姨的鞋底纳完了没有。我在这边一切都好，腿也没事，走了大半个时辰的路，就是有点胀，揉一揉就好了。等事情办完了我就回来。怀瑾。十月初五。”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放在桌上。傍晚的时候他下楼走到医院门口等着。等了一会儿周蕴玉从医院里出来，换了一身蓝布衫，头发还是绾在脑后，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她看见怀瑾站在门口，朝他点了点头，说：“走吧。巷子口那家米粉店，开了十几年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子口走。米粉店不大，几张条桌几条长凳，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蕴玉要了两碗米粉，一碗辣的，一碗不辣的。她把不辣的那碗推到怀瑾面前：“你腿上有旧伤，少吃辣的。”怀瑾端起碗来吃了一口，米粉滑溜，汤头鲜。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你在医院里天天给人换药，手不酸？”周蕴玉说：“酸。晚上回去用热水泡一泡就好了。”怀瑾说：“明天我给你带一瓶药酒来。重庆那边配的，揉腿管用。”周蕴玉看了他一眼，低头吃粉，没有说话。可她的筷子在碗里多搅了两圈。
与此同时远在苏城的巧英正独自端坐在账房之中，夜色沉沉。她缓缓翻开备用的记录本提笔在崭新的纸页上写下：“十月初五。怀瑾顺利抵达长沙，寻到周蕴玉。彼时她身着白大褂正为伤兵换药。他开口道‘我来了’，她轻声回应‘你回来就好，不用早，也不用晚’。怀瑾说要在长沙多待一阵子。周蕴玉下班后带他去吃了米粉。他信里说腿没事，我不信，走了大半个时辰的路腿肯定胀。让春桃把药酒方子找出来，明天去药铺配一瓶寄到长沙去。”写完之后她细心合上本子妥帖锁回抽屉。窗外巷口传来福伯拄着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从堂屋门口缓缓传向灶间。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笛声穿透沉沉夜色在寂静的街巷里缓缓飘散。她缓缓起身伸手合上木窗缓步走到床沿稳稳落座。夜风轻柔灯火静好。相隔两地一份牵挂两份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