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九月三十日傍晚开的。巧英送怀瑾到码头，走的是朝天门那条石阶路。怀瑾走在前面，右腿微微偏着，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他肩上挎着那只旧皮包，皮包里装着那本1936年的《纺织周刊》和几件换洗衣裳。巧英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路上吃的干粮和一瓶水。两个人没有怎么说话，从钟家老院走到朝天门，走了小半个时辰，路上的石板被夕阳照得发红，两边的黄葛树把影子投在路面上，一截一截的。
走到半路的时候，怀瑾忽然慢了一步，偏头问了一句：“厂里那缸靛蓝，阿荣知道怎么搅吗？”巧英说：“知道。我走之前交代过了，水温、石灰、时辰都写在纸上，他照着做就行。”怀瑾嗯了一声，又走了一段路，问：“念瑾的学堂，先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开学？”巧英说：“下月初。春桃会送他去。”怀瑾又嗯了一声。走了一段路又问：“佩瑜姨的鞋底纳好了没有？”巧英说：“还差几针。”怀瑾没再问了。他问的这些事，巧英都知道——他不是在问事，他是在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揣进心里。揣好了，才好出门。
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灯火影影绰绰的。船泊在趸船旁边，船尾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一盏，在雾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怀瑾在石阶上站了一拍，往船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从巧英手里接过布袋子。“你回去吧。”他说，“天黑了，路上不好走。”巧英说：“等你上了船我再走。”两个人站在石阶上，隔着一只布袋子的距离。怀瑾把布袋子挎在肩上，把皮包带子紧了紧，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巧英，我去长沙把事办了就回来。厂子里的事，你多操心。”巧英点了点头。“路上当心。到了长沙写封信回来。”怀瑾应了一声，转身往石阶下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那本杂志上的照片，是1936年的你。”他说完就继续往下走，鞋底踩在石阶上，嗒，嗒，嗒，一声接一声。
巧英站在石阶上面，看着他的背影往船那边走。他走到趸船上跨过跳板上了船板，在船尾站定了转过身来朝码头上看了一眼。巧英朝他点了点头。他把手举起来挥了一下，然后转身钻进船舱里去了。船上的伙计解了缆绳，竹篙在岸石上一点，船身慢慢离了岸往江心走。巧英站在石阶上看着船尾的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江面的雾气吞没了。她站了一拍，转过身来往回走。
宋云澜在码头上面等着她。他手里提着那盏灯——染坊棚子门口那盏旧马灯，玻璃罩擦得亮，火苗在罩子里稳稳地烧着。他站在码头闸口旁边，灯提在手里，灯光从闸口铺到石阶上，把巧英脚下的路照得暖融融的。巧英走到他旁边站定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灯。“你什么时候来的？”宋云澜说：“你出门的时候我就来了。没有跟着你们走，在闸口这边等着。”他把灯提起来举高了些，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长一短。“船开了？”巧英说：“开了。”宋云澜把灯放下来搁在闸口的矮墙上。“走吧。回去。”巧英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在矮墙上那盏灯上。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烧着。她站了一拍，开口说：“你提着灯来的？”宋云澜说：“你说过，灯不能灭。”他把灯从矮墙上拎起来提在手里转身往巷子里走。巧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从码头响到巷口，从巷口响到锦华街。
走到钟家老院门口的时候，宋云澜把灯搁在院门旁边的矮墙上，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巧英。是一张船票，太古公司的，上海到长沙，日期写的是十月初三。“怀瑾坐的那条船是货船，走得慢。我给他买了张客票，十月初三的，从上海走，到长沙比他那条船快两天。你把票给他寄过去，让他到了上海就换船。”巧英把票接过去看了一眼，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她把票收进衣袋里。“这张票多少钱？”宋云澜说：“算我的。他当年在重庆帮过我，这份情我得还。”巧英看了他一拍，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把票收好，推开院门走进去，宋云澜跟在后面。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堂屋的灯亮着，章佩瑜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手里攥着那块纳了一半的鞋底。她看见巧英进来抬起头来问了一句：“走了？”巧英说：“走了。船开了。”章佩瑜点了点头把鞋底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面的针脚。“走了就好。”她说。
巧英在她旁边坐下来，章佩瑜纳了几针，忽然开口：“怀瑾去长沙，住在哪里？”巧英说：“周蕴玉在长沙的地址，信上有。他到了先找过去。”章佩瑜说：“周蕴玉肯见他吗？”巧英没有立刻回答。章佩瑜自己接了一句：“她要是肯见他，就不会把包袱放在门口就走了。”巧英说：“她肯把包袱放下来，就是留了话。留了话，就是肯让人去找。”章佩瑜把针扎进布面拉了一截线出来，想了想，说：“也是。她把包袱搁在门槛上，没搁在巷口。搁在门槛上就是给这家人看的。给这家人看，就是还认这家人。”她把线拉紧，又说了一句，“这孩子心细。”巧英说：“心细的人，等得起，也放得下。怀瑾去了，把话说清楚，她就放下了。”章佩瑜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纳鞋底。
那天夜里巧英坐在西厢房里把备用本翻开，在最新一页上写：“九月三十日。送怀瑾到朝天门码头。船开了。宋云澜在闸口等着，提着灯。他给怀瑾买了张客票，十月初三从上海走，让我寄过去。佩瑜姨问周蕴玉肯不肯见，我说肯。包袱搁在门槛上，就是留了话。”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里。窗外巷子里传来福伯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从堂屋门口走到灶间那边去了。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船笛，拖得很长在夜色里慢慢散开。她把窗合上在床沿坐下来，左手腕上的银镯贴着腕骨凉凉的。她把那只手搁在膝盖上，镯子被体温慢慢捂温了。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宋云澜给的那张船票是上海到长沙。可怀瑾坐的那条货船是从重庆直接到长沙的。如果怀瑾到了长沙发现周蕴玉不肯见他，他会不会再坐船回来？不会。宋云澜买的是单程票。从上海到长沙的单程票。他算准了怀瑾不会回来。至少不会马上回来。他把票给巧英的时候没有多说，可那张票本身就说了一句话——怀瑾该在长沙多待一阵子。她把这层意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觉得不妥。宋云澜想得比她细。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张船票从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十月初三。还有三天。明天得去邮局把票寄到上海，让怀瑾到了上海就换船。她找了张纸把船票包好，又写了一张便条，上面写：“怀瑾：到上海后换太古公司客船，十月初三开。票在信封里。巧英。”她把便条和船票一起装进信封封好放在桌角，明天一早去邮局寄。
她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想起怀瑾上船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他看的是她站的地方。他挥手的时候右手举了一下，很快又放下了。她看见他放下手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她认得——他在重庆的时候每次心里有事又不想让人看出来，就会用手蹭裤缝。他把手蹭了一下就转身进舱了。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脸。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的风敲在黄葛树的叶子上沙沙响了一阵渐渐静了。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