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了晃,缓缓停住。
少爷,到府了。
小六子的声音刚落,慕容珩已经一把掀开车帘,长腿先迈了下去。
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 到底还有点虚 —— 他却顾不上,转身就冲车里伸出手,掌心朝上。
月杉姑娘,到了!
他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压不住的显摆,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您看,这就是我们慕容府!
卫辞鸢没扶他的手。
她自己拎着藤箱,微微俯身,半步跨下车辕,落地时脚步很稳,藤箱在手里轻轻一沉,箱底那点没干透的黄泥,蹭在车辕上,留下一道淡痕。
她抬眼。
朱红大门,门上铜钉排得整整齐齐,兽首衔环擦得锃亮。
门楣上悬着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 ——云阳侯府,字是颜体,笔力沉雄,落款处还盖着一方旧印,透着数代簪缨的厚重。
门口垂手站着八个家丁,一色的青布短打,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看着就不像寻常人家的护院。
—— 北辰第一世家,果然不是虚的。
走吧姑娘,我带您进去!
慕容珩在前头带路,脚步轻快,一边走一边嘴就没停。
咱们府大,外院待客,内院住人,我给您安排在西院的梨香院 —— 僻静!旁边就是小药库,您配药、晒药都方便。
我让小六子提前安排了的!还特意让人收拾出一间小厢房当药房 —— 您看够用不够?不够我再让人拾掇!
他叽叽喳喳的,像只刚开了屏就拼命往人跟前凑的小麻雀。
卫辞鸢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 —— 抄手游廊的转角,垂着帘的侧门,巡过一班又一班的家丁,还有院墙根那棵老槐树后,一闪而过的身影。
路线,岗哨,死角,暗哨。
一样一样,在心里默默描成一张图。
梨香院在西院最里头,贴着后墙,果然僻静。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落一地黄澄澄的碎叶子,像铺了层薄金。
正房三间,旁边两间厢房,一间已经清出来,靠墙立着空药柜,桌上摆着石臼、戥子、晾药的竹盘 —— 真按药房收拾了。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石桌上摆着一套新粗陶茶盏,还搁着一把尚有余温的陶壶。
姑娘你看怎么样?
慕容珩凑过来,一脸期待
缺什么您尽管说,我立马让人去办!
药材要是不够,就跟我说 —— 库房里好药材堆着没人动,您随便拿!
他拍着胸脯,一脸仗义。
卫辞鸢拎着藤箱,跨进正房。
屋里陈设不奢华,却收拾得雅致,一张梨花木榻,一张临窗的书案,案上一方砚、一锭墨,没有多余的花瓶,没有花哨的挂屏,处处实用。
—— 倒合她的意。
她把藤箱放在墙角,转身,淡淡开口:
多谢四少爷,不必这么麻烦,我不过暂住几日 —— 等你病好了,便走。
哎,别啊!
慕容珩急了,往前凑了半步。
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姑娘您安心住着,府里没人敢来打扰,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您,您就告诉我,我替您出头!
他拍着胸脯,一脸真诚。
卫辞鸢抬眼,看了他一眼。
少年人眼神亮得很,眼底干净得像一汪山泉,没有算计,没有试探,那点好意就那么明晃晃地摊在脸上。
她微微点头,没再多说。
—— 单纯,有单纯的用处。
好用,省心。
第二日天刚亮,梨香院里就有了动静。
卫辞鸢起得比府里的晨钟还早。
她没让伺候的小丫鬟近身,自己开了藤箱,把里头的药草一捆一捆取出来,摊在院子里的竹架上。
甘草、桔梗、紫苏 —— 都是寻常见惯的,最上头压着几株野菊花,根上还沾着后山的黄泥,叶缝里卡着点松针。
真真假假,混在一处。
晨露还没散,药草叶片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初升的晨光里一粒粒亮着,像谁撒了把碎钻。
她穿着一身素色粗布裙,白纱遮脸,立在竹架边。指尖慢条斯理地翻着药草,把叶背朝上,摊匀。
动作慢,带着点闲散的倦意,像是真在这儿晒了半辈子药。
月杉姑娘!
院门口先飘进来少年的声音。
紧接着, 一声,院门被推开。
慕容珩大步跨进来,一身月白常服,腰间束着玉带,看着精神十足,哪有半分昨日才从鬼门关晃了一遭的影子。
身后跟着小六子,双手捧了个朱漆食盒,沉甸甸的。
姑娘早!
慕容珩走到她跟前,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我让小厨房蒸的桂花糕 —— 就是昨儿那味,我让他们又做了一份,你尝尝。
小六子连忙把食盒搁在石桌上,掀开盖。
六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码在白瓷盘里,上面撒着一层碎金似的糖桂花,还冒着热气。
甜香
地一下漫开,和院里的药香、晨露气混在一处。
有劳。
卫辞鸢淡淡点头,手没停,指尖继续拨弄竹架上的药草。
嗨,这有什么麻烦的!
慕容珩摆摆手,凑到竹架边,脖子伸得老长,好奇地瞅着那一摞摞药草。
瞅着瞅着,忽然伸手指了其中一株,一脸求表扬的神气。
姑娘!这个我认识!—— 是甘草对不对?
卫辞鸢垂眼瞥了一下。
一个字。
慕容珩眼睛更亮了,腰杆都挺直了些,还想再显摆两株,刚张嘴 ——
忽然咳了两声。
不重,就是嗓子眼里有点痒,像有根小羽毛扫过。
小六子脸色
地就变了,一个箭步凑上来。
少爷?!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快坐快坐,让月杉姑娘瞧瞧!
没事没事。
慕容珩摆手
就嗓子有点痒,不碍事。
嘴上这么说,身子还是老老实实地挪到石桌边,规规矩矩坐了。
卫辞鸢这才解下腰间的帕子,擦了擦手,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
两根手指,搭在他腕脉上。
她的指尖还是凉的。慕容珩的腕子这回不烫了,体温均匀,脉来和缓,一呼一吸之间,四至五至,是个太平脉。
恢复得不错。
她收回手
再扎两针,吃两剂汤药,就没事了。
哎!好!
慕容珩连忙点头,乖得像被先生点了名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