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鸢回屋取了银针包出来。
就在石桌上,就着晨光下针。
第一针,还是颈侧。
慕容珩只觉得那一丁点穴位微微一麻,紧跟着,一股酸胀顺着脖颈往下走,一路走到胸口,走到手腕。
方才喉咙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痒,像被人用手帕轻轻一抹 —— 没了。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
真的不痒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垂着眼下针的女子,眼睛里的光简直要溢出来。
姑娘 ——
他忍不住小声惊叹
您这医术,真的神了!
府里那位李太医,每次我这毛病犯了,都得灌大半个月的苦药汤子才压得住,您这才几针!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在石桌上拍了一下。
我大伯要是知道了,铁定得请您 ——
话到嘴边,忽然刹住。
他像是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眼神飘了一下,耳尖有点发红。
卫辞鸢抬眼,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慕容珩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像怕被谁听去似的。
那个…… 姑娘您别多心啊,我大伯…… 他就是那个性子,谨慎过头了点,昨儿我回去跟他提了您的事,他…… 他私下派人去城外查您的踪迹去了。
他不是针对您。
他急急忙忙地补
他对谁都这样,什么事都要翻个底朝天才放心。
他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望着她,就怕她脸一沉、拎起藤箱就走。
卫辞鸢心里了然。
—— 果然。
慕容铭怎么可能不查。
她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极淡地笑了一下,语气平得像一汪静水。
无妨。
行走江湖,被人猜忌,本就是常事。
她顿了顿,作势就要起身。
若是贵府觉得不便 —— 我今日走便是。
别别别别!
慕容珩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急得脸都红了。
真的没有不便!姑娘您千万别多想!
我大伯就是好奇!真的!他还说…… 他还说想见见您,当面谢谢您救了我。
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卫辞鸢这才缓缓坐回去。
既然如此 ——
她重新端起那杯茶,吹了吹热气。
那就等四少爷病好了,我再走不迟。
慕容珩这才松了一大口气,一屁股坐回凳上,后背都见了汗。
他坐了一会儿,缓过劲来,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讲 —— 讲旁支那个最小的妹妹怎么爬树掏鸟窝,讲库房那个老管账怎么一枚铜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讲后花园那池锦鲤怎么认人。
卫辞鸢偶尔
一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
她垂着眼,像是在品茶。
实则一个字都没落。
聊到近午。
慕容珩这才拍拍屁股起身,说不打扰姑娘晒药了,下午再来。
小六子拎着空食盒,亦步亦趋跟着他出去。
院门
一声合上。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
风一吹,竹架上的草药叶片翻了个面,露出灰绿的叶背。
卫辞鸢站在竹架边,指尖捻着一株紫苏,阳光落在她素白的纱巾上,泛着一层极柔的光。
慕容铭要见她。
这是意料之中。
救了他慕容家的人,他这个家主,于情于理都要见一面,说是谢,实则是审 —— 看她到底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想要什么。
果然。
未时刚过。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节奏稳稳的,一步都不慌,来人在门口站定,先整了整衣襟,这才躬身进来。
是个外院管事,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酱色直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 恭敬,却不谄媚;客气,却自有分寸。
月杉姑娘。
他深深一揖。
小的是府里外院管事,奉老爷之命,来知会姑娘一声。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明日午时,家主在正院松鹤堂,备下薄茶,想请姑娘过去坐坐。
一来 —— 多谢姑娘昨日救了四少爷,二来,府里老夫人也有多年的咳喘旧疾,遍请名医不愈,老爷想着,姑娘既然在这儿,何不顺便给老夫人瞧瞧。
话说得滴水不漏。
字用得客气,可那意思 —— 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卫辞鸢正蹲在地上,整理竹架最下层的几株野菊花。
闻言,头都没抬。
知道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株菊花摆正,才拍了拍手上的土。
明日午时,我准时过去。
管事又深深一揖
那小的就不打扰姑娘了。
他倒退着出了院门。
门
一声合上。
院子里又静了。
卫辞鸢慢慢站起身。
她没急着回屋,反倒转过身,抬眼望向正院的方向。
重重院落,飞檐一层叠着一层,藏在秋日的树荫后头,看不见底,风穿过长廊,送来一两声隐约的笑语,听不真切。
慕容铭。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慢慢念了一遍。
老狐狸。
—— 总算要见面了。
她嘴角在白纱底下,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快得像错觉,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翻药草的手,却依旧稳稳的。
指尖沾着的那点黄泥,蹭在素色粗布裙上,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印子。
不起眼。
可处处,都是细节。
未时三刻。
秋阳偏西,透过松鹤堂那扇雕花的槅扇窗,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金斑,落在青砖地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金。
堂里陈设简古。
左右两侧各摆着一把酸枝木太师椅,椅背上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
正中一张长条案,案上摊着半卷翻旧了的《灵枢》,一方端砚里研着半盏浓墨,墨还没干。
墨香混着案角那炉老山檀的沉气,一丝一丝地,在堂里慢慢散。
看着是书香门第的雅致。
可那雅致底下,压着一股常年掌家的沉气 —— 像一口深井,水面平平静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人一走进来,呼吸就不自觉地放轻。
慕容铭坐在主位上。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颌下三绺短须修得整整齐齐。
穿一件石青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纹团鹤,他手里捏着盏热茶,茶烟袅袅地升上来,把他那双眼睛糊在一层白雾后头。
看着像个浸了一辈子诗书的文士。
可那双眼 ——抬眼的时候,深得像口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