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道旁的金盏花,从两人之间穿过去,花瓣扑在她裙角上,又被风带走。
刚到城中。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还没寻地方住。
顿了顿,又像随口补了一句,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素来走山云游,哪里谈得上落脚,走到哪儿,便是哪儿。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闲事。
可这几句话落进慕容珩耳朵里,却像黑夜里
地一声,亮了盏灯。
—— 没住处。
—— 没地方去。
他心里那点火烧火燎的急切,忽然就稳了稳,反倒从那急切底下,冒出一点按捺不住的欢喜。
他甚至没去细想这份欢喜是从哪儿来的,只觉得这是老天爷都在给他递话。
那 ——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因为太急,声音还有点发颤。
姑娘既是云游行医,又暂无固定落脚处…… 不如,随我回慕容府?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 府里清净,药材齐全,她要行医要配药都方便。
他也好名正言顺地报答。
府里地方大,没人会打扰姑娘。
他赶紧补上一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背影,生怕她就这么一句 。
姑娘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全凭姑娘心意!
还请姑娘成全,让在下略尽绵薄,报答这救命之恩!
他说得恳切,喉结动了动,那点少年人的急切和崇拜,全压在这几句话里,生怕她拒绝。
风又起了。
吹得她裙角微动,面纱边角飘起来又落下,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勉强压下什么。
终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淡,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你确定…… 不会有人来扰我清净?
慕容珩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在黑暗里看见一盏灯。
确定!
他忙不迭地点头,点得太急,又咳了一声。
姑娘若不信,我…… 我可以对天起誓!
她又沉默了片刻。
才缓缓转过身。
面纱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看着他,看不出情绪。
过了好几息。
那……
她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像是被他缠得没办法。
好吧。
三个字。
慕容珩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 —— 那笑从眼底一直漫到眉梢,像个突然得了糖的孩子。
他回头就冲小厮挥手,因为急,声音还哑着。
给月杉姑娘备车 —— 不,姑娘上我的车!
小心着点!那箱子里都是针和药,别碰着了!
他手忙脚乱地张罗,一会儿嫌车帘没掀好,一会儿嫌软垫没铺正,忙得额头都见了汗。
卫辞鸢站在原地,由他忙。
没人看见,面纱底下,她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青绸马车辚辚而行,碾过青石板路,车辙印里还留着清晨的露水,被车轮一碾,溅起细碎的水花。
慕容珩靠在车壁上。
刚缓过来大半的精神,就坐不住了,他往前倾着身子,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末了还是没忍住。
月杉姑娘,你是不是常年在外头云游呀?
你都去过哪些地方啊?
他年纪本就不大。
庶出的身份在府里虽不算顶尊贵,却从小被底下人护得单纯,没经过什么事,更没见过什么人。
遇上这么个 —— 医术神乎其神、说话又神神秘秘、还蒙着半张脸的人物,那点好奇跟开了闸的水似的,拦都拦不住。
小六子在旁边捧着水袋,小心翼翼地往他手边递。
少爷,您刚好利索,少说话,仔细累着。
说着,又扭头冲卫辞鸢赔笑,笑得眼角都堆起来。
姑娘别见怪,我们少爷就是这个性子,头回见这么厉害的医术,好奇得过了头。
卫辞鸢靠在另一侧车壁上。
青灰色的粗布裙摆铺在身侧,旧藤箱竖在脚边。
白纱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瞳色浅,像蒙了层薄雾,你看过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
她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点走长路磨出来的微哑。
走的地方多了。
她顿了顿
记不清。
三个字,把话头堵得严严实实。
慕容珩却不觉得被冷落,他还想再问,刚张了嘴,被小六子递过来的温水挡了回去,只好老老实实低头喝水。
可那双眼睛,还是黏在她身上,一眨不眨,亮得很。
卫辞鸢偏过头,看向车窗外。
街景一帧帧往后退,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车轮声、驴蹄声搅成一片。
她眼神淡淡的,像是真在看街景。
可心里清明得很。
—— 今天这场郊外 ,如果落在那老狐狸慕容铭眼里,必然是处处破绽,处处可疑。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偏偏慕容珩旧疾发作,偏偏路边茶摊就坐着个云游的郎中,偏偏这郎中还能手到病除。
三件事摞在一处,换了谁都得犯嘀咕。
慕容铭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多疑,心思深,从不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她要的,恰恰就是他多疑。
她在心底极冷地笑了一下。
多疑的人,从来不信别人说的话,他们只信自己亲手挖出来的 。
你越是贴上去表忠心,他越是提防;你越是冷淡、越是不稀罕他慕容家的好处,他反倒越要反复去查、去验、去求证。
萧烬严提前铺下的那些假踪迹 —— 零散,干净,无门无派,无亲无故,像一粒被风吹来的尘土。
不怕他查。
就怕他不查。
查得越细,挖得越深,最后落到他手里的那份 ,越会写着四个字:干净,无害。
完全的信任太假,假得像纸糊的,一戳就破。
半信半疑 —— 想借她的医术,又忌惮她的来历;想拉拢,又不敢得罪;想盯梢,又抓不到把柄 —— 这才是最稳的位置。
被怀疑,从来都不可怕。
可怕的是对方不按套路出牌。
而慕容铭的多疑,恰恰就是她最好用的那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