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院落重重叠叠,萧烬严没费多少功夫便找着了一处收拾干净的偏殿。
抬脚踹开房门,他抱着人径直走进去,反手用脚跟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和血腥味,房间里陈设雅致,是待客的暖阁,拔步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褥,收拾得干干净净。
萧烬严快步走过去,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卫辞鸢放在床上。
指尖拂过她苍白的脸,还是凉的,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直起身,冲着门口沉声喊
“药老!药老!”
声音不大,却带着内力,顺着回廊传出去老远,喊完便又弯下腰,坐在床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
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眼,扫过她沾着血痕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其实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是又气又喜。
喜的是她竟然主动来了大晟,气的是她竟然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他本想着,等见着她,定要冷着脸训她一顿,让她知道厉害,可真见着了,看见她浑身是血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所有的气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心疼。
像是心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又疼得厉害。
他宁愿她在南楚安安稳稳的,永远不用涉这些险,永远不用见这些血雨腥风。
萧烬严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干净帕子,蘸了点茶杯里的温水,一点点擦她脸上的血痕,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擦干净了脸颊,又擦她的手。
她手上也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她自己的,手腕上还有被铁链勒出来的红痕,一圈圈的,看着格外刺眼。
萧烬严看着那红痕,眼神暗了暗。
这笔账,他记下了。
“小子!丫头如何了!”
门外传来苍老的声音,带着点赶路的微喘。
“进来。”
萧烬严沉声道,门被推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袍,背着个药箱,山羊胡翘着,眼神还挺精神,正是药老,他是跟着萧烬严一起从京城赶过来的,一路风尘仆仆,刚进城主府就听见陛下喊他,连忙提着药箱跑了过来。
“快看看她。”
萧烬严侧身让开位置,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意
“她方才咳了血,还晕过去了,不知道伤到哪里了。”
药老点点头,也不多话,放下药箱,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两指,搭在卫辞鸢的手腕上,指尖刚一搭上,他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样?”
萧烬严立刻问,声音都绷紧了。
药老没说话,又诊了片刻,才收回手,捋了捋山羊胡,看向萧烬严。
此刻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山羊胡都翘了起来,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中毒了她这是。”
药老侧过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卫辞鸢,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冰火交缠,一寒一热,两股毒性在经脉里拧成了结,盘踞不是一天两天了,看这情形,至少也有一两个月了。”
“这毒最是磨人,生生把经脉都灼坏、冻脆了,她一身内力差不多都耗空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意志惊人了。”
“方才场面乱,血腥味重,她又动了手,气血一逆行,毒性跟着翻涌上来,扛不住就晕了。”
药老说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这么重的毒,换旁人早就躺倒了,她还能扛这么久,真是……”
真是不要命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可眼底的心疼骗不了人。
萧烬严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盘踞了一两个月,内力都耗空了,他脑子里嗡嗡的,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话。
怎么会?
他离开南楚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才分开多久?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她折腾成这个样子?
内力尽失,身中剧毒,还瞒着所有人,一声不吭地带着人就来了大晟,闯君澜城,查什么失踪案,她就不怕毒发死在半路上吗?
她就从来没想过,万一出点事,怎么办吗?
萧烬严心里又疼又气,还有密密麻麻的慌,疼她受了这么多苦,气她什么都不说,慌她这毒到底能不能解。
他往前走了两步,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却沁着点冷汗。
果然像药老说的那样,冰火两重天,一会儿烧一会儿冷,昏迷中都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睡得很不舒服。
“能解吗?”
萧烬严开口,声音都有些发哑。
“能解是能解。”
药老捋了捋胡子
“现在先得好好养着。”
“那就解。”
萧烬严想都没想就开口
“用最好的药,要什么你尽管说,只要能解了毒,怎么样都行。”
语气斩钉截铁,半点犹豫都没有。
烛火跳了跳,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眉头蹙得更紧了,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在呢喃什么。
萧烬严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地疼。
他忽然后悔。
后悔当初留她在南楚,后悔没把她带在身边,若是他在,怎么会让她中了这么重的毒,怎么会让她一个人涉这么多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药老摆弄银针的细碎声响,还有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外面的喊杀声早就停了,想来墨影卫已经把城主府都清理干净了,夜风吹过窗棂,带着点秋夜的凉意,吹得烛火轻轻晃,投下摇曳的影子。
就在药老拈起银针,正要往卫辞鸢手腕穴位上扎的时候。
“吱呀 ——”
偏殿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力道大得连门框都跟着颤了颤。
阿禾几乎是跌着冲进来的,她跑得太急,鬓边的双丫髻都散了,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青布裙的裙摆沾着尘土和草屑,鞋面上还蹭着泥点。
一进门,目光就直直钉在了拔步床上昏迷的卫辞鸢身上,眼眶 “唰” 地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掉。
“姐姐!”
她小跑到床边,扑在床沿上,伸手想去碰卫辞鸢的脸,指尖都抖了,又怕碰疼她,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嘴角未擦干净的淡色血痕,阿禾心里像被刀绞似的疼,鼻子一酸,哭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