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眼底的赤红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极淡的红痕,藏在瞳孔深处,像浸了血的玛瑙,还带着点未散的野性。
卫辞鸢接着匕首撑地缓缓起身,指尖微微用力,才勉强站稳。
脑袋里还是一阵阵抽痛,像是有钝器在一下下碾着太阳穴,连带着耳根子都嗡嗡作响,浑身的筋脉像是被拧过的麻绳,酸胀痛麻搅在一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心口发闷。
方才那阵不受控制的嗜血躁动像是退潮似的慢慢褪去,可身体被掏空的虚浮感却铺天盖地涌上来,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软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却涌上一股甜腥,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
“咻 ——”
一道极凌厉的破空声,忽然从院墙外的夜空里传来,快得不可思议,比雷的身法还要快上三分,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漫天鸦羽和血雾,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到了她身后。
卫辞鸢心神一凛。
本能的危机意识瞬间拉满,她甚至没回头,手腕一翻,手里还握着的那把小巧匕首,反手就朝身后刺过去。
角度刁钻,速度极快,直奔来人的心口。
这一下又快又狠,是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刺出去的,换作寻常高手,根本躲不开,可来人只是微微偏了偏身。
一只骨节分明、温热干燥的手,精准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像是铁钳似的,轻轻一收,便卸了她匕首上所有的力道。
紧接着,另一只手环过来,揽住了她的腰。
宽阔的胸膛贴上来,带着熟悉的、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混着点夜露的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风尘仆仆的味道。
“阿鸢?”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微喘,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轻唤,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柔。
“阿鸢?”
卫辞鸢浑身一震,像是涣散的意识突然被一只手狠狠拽了回来。
这声音……
她僵硬着身子,慢慢回过头,撞进一双深邃的凤眸里。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衣摆还带着夜风吹起的褶皱,发冠微微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狼狈。
可那双眼睛,牢牢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 —— 惊悸、心疼、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萧烬严,是萧烬严!
卫辞鸢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声音轻轻的,像是怕一开口,眼前的人就会散了。
“阿严。”
两个字出口,像是卸下了全身所有的防备,方才面对乌梦、面对蛇虫、面对死士都没半点慌乱的人,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所有的强撑都碎了个干净。
萧烬严看着她脸上未干的血痕,看着她苍白的唇,看着她眼底还没褪尽的红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才刚到,三日前收到雷的密信,说卫辞鸢跟着商船来了大晟,抵达君澜城。
他当时正在御书房批奏折,看完信直接就扔了笔,连夜点了墨影卫,带着药老就往君澜城赶,日夜兼程,马不停蹄,连换了三匹马,总算在今夜子时赶到了君澜城。
刚进城主府地界,就听见这边喊杀震天,看见漫天鸦羽和火光。
他心里一紧,撇下众人,身形一晃就先掠了过来,结果一眼就看见她单膝跪在血泊里,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去。
那一瞬间,萧烬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墨影!”
他没回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滔天的怒意,响彻整个院子。
“属下在!”
黑暗里,一道黑影应声现身,单膝跪地。
“不留活口。”
萧烬严语气冰冷,一字一句
“逃走的人,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墨影应命,身形一晃,便带着人追着黑裙女子逃走的方向去了,剩下的人则扑向场中剩余的南疆死士和乌鸦群,刀光闪过,毫不留情。
萧烬严却半点都没分给旁人。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里的人身上,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捧住她的脸。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小心翼翼地擦过她脸颊上的血痕,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阿鸢?可有受伤?”
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哪里疼?说话。”
卫辞鸢微微愣神,仰着脸看他,火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双凤眸亮得惊人,里面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
她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带着点虚弱,又带着点安心,她微微侧过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像只撒娇的猫。
“萧烬严……”
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声音软得不像话。
“我在。”
萧烬严立刻应,俯身凑近她
“我在这儿。”
“抱…… 抱……”
她话音未落,眼前忽然一黑,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脑袋一歪,便往他怀里倒去。
“阿鸢!”
萧烬严心脏猛地一缩,伸手稳稳接住她,怀里的人轻飘飘的,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还沾着点未擦干净的血痕,安静得不像话。
萧烬严抱着她,手臂紧了紧,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
愣了两秒,他才猛地回过神。 打横将她抱起,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让开。”
他冷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慌乱,围过来的禁卫军和暗卫连忙让开一条道。
雷站在一旁,看着萧烬严抱着卫辞鸢大步离开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陛下来了,一切就会没事的。
萧烬严抱着卫辞鸢,大步走出院子。
廊下的灯笼晃啊晃,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满是心疼和慌乱。
他得找个干净的房间,得找药老。
药老跟着他一起来的,就在后面,他脚步飞快,却又走得极稳,生怕颠簸到怀里的人,玄色的衣摆扫过青砖,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