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厅厚重的实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没有磅礴的秩序灵光，没有震慑全场的神性威压，甚至连往日里沉稳凌厉的气场都淡了大半。林默在白素素的轻扶下缓步走入大厅，身形单薄，步履平缓，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周身气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彻底褪去了昔日执掌天地的无上风华。
这一刻，整个喧闹嘈杂的议会大厅，瞬间安静了大半。
数十名议会代表整齐落座，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门口的林默身上。这些人里，有身居高位的人类觉醒者领袖，有统筹后方的文职官员，也有少数列席的鬼差高层。所有人都曾亲眼见证林默身披神格、逆转战局、兜底天地的模样，习惯了他一言定乾坤、抬手镇万敌的无敌姿态。
可此刻映入众人眼帘的，不再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系统管理员，只是一个身体虚弱、气息平平的普通少年。
大厅内过半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打量。
有人眼底藏着惋惜，感念他燃尽神格、守护众生的牺牲；有人暗自心存敬畏，铭记他两次挽救天地的功德；但更多人的眼神里，藏着试探、权衡，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人情冷暖，向来现实。
昔日林默手握神格、执掌绝对权力，是所有人心中的定海神针，无人敢有半分质疑，他的每一次决策、每一套布局，都会被全员奉为铁律。可如今，神格归零，神力散尽，他失去了碾压一切的力量兜底，手中仅剩一个名义上的最终否决权。
在一众手握实权、掌控人类战力资源的议员眼中，褪去神威的林默，已然不再是那个不可撼动的核心。
方才吵得沸沸扬扬的“人类优先论”提案，之所以敢公然摆上台面、掀起巨大争议，甚至占据舆论上风，本质原因就是所有人都清楚——现在的林默，没有了强行压下所有人声音的实力。
不少支持资源倾斜人类阵营的议员，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笃定。在他们看来，失去力量支撑的道理，终究是空洞的。只要他们抱团施压，哪怕林默动用否决权，也难以服众，更无法长久稳住当下的格局。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又微妙，没有了往日的绝对服从，只剩下暗流涌动的博弈与对峙。
方文山紧随其后走入大厅，看着场内众人各异的神色，眉头微蹙，却没有多言语，只是默默站在侧方，静待林默的表态。他清楚，今天这场议会，是林默褪去神性、回归凡人后，第一次不靠权力、不靠战力，只靠本心与道理，赢回人心的关键一战。
林默抬手，轻轻推开了白素素搀扶自己的手。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站立片刻便微微发乏，却依旧挺直脊背，独自站在大厅中央，直面全场数十道复杂的目光。没有威压造势，没有权限震慑，他就以一个最普通的凡人姿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厅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讲空洞的大道理，没有谈复杂的局势格局，更没有搬出管理员的身份施压，开口便是最直白、最冰冷、也最真实的数据。
“第一次熵兽入侵，鬼差军团阵亡一百二十七人。”
“第二次全域浩劫，鬼差阵亡三百四十人。”
短短两串数字，瞬间让躁动的大厅彻底死寂。
在场所有人都复盘过两次大战的战损报表，可没人会像林默这般，将这些冰冷的伤亡数字刻在心底，更没人愿意主动提起诡异族群的牺牲。多数人类议员只会记住人类觉醒者的陨落，却下意识忽略了那些非人生灵的血染疆场。
林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眼底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通透的平静，继续缓缓说道。
“你们大多是人，有肉身、有轮回、有存续。就算战死，魂魄尚存，尚有重来的机会。”
“可鬼差不一样。它们没有肉身，灵体就是全部。一旦在战场上湮灭，就是彻底的消亡，神魂俱灭，一无所有，连转世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三百四十个亡魂，就是三百四十条彻底消失的性命。它们为这片天地流尽了最后一缕灵韵，连一丝退路都没给自己留下。”
他语气平淡，字字铿锵，戳破了所有人刻意回避的真相。
两次灭世级的入侵，最惨烈的战场永远在最前线，直面熵兽潮冲击、扛住域外混沌侵蚀的，永远是冲在最前的鬼差军团。它们没有畏惧、没有退缩、没有临阵脱逃，哪怕知晓战死即是彻底消亡，依旧死死守住防线，一步未退。
林默目光骤然凝实，落在那些极力鼓吹“人类优先、鬼不可信”的议员身上，轻声发问。
“它们在最凶险的防线上，死守不退，用彻底消亡的代价，护住了后方的安稳。你们现在告诉我，它们不可信？”
一句反问，无声压过了所有的私心与辩驳。
全场死寂，无人应声。
方才叫嚣最甚、极力推动资源转移的几名议员，纷纷低下头去，神色闪躲，不敢与林默对视。此前他们口中“人类更忠诚、鬼差心性莫测”的论调，在实打实的牺牲数据面前，显得无比苍白、自私且可笑。
可沉默并未持续太久，片刻后，一名资历极深的人类议员缓缓站起身。他是人类觉醒者阵营的老牌领袖，也是此次提案的牵头人之一，神色沉稳，看似公允，实则依旧带着固执的立场。
他看向站在大厅中央的林默，缓缓开口，道出了众人心中潜藏已久的想法。
“林默，我们不否认鬼差的牺牲。但所有人都清楚，它们之所以拼死守线，并非全然忠于这片天地，而是忠于你。”
“它们是你一手组建、一手驯化、一手统领的军团。它们的坚守，是看在你的面子，是敬畏你的神格权限。如今你神格归零，神力不再，昔日的约束荡然无存。未来再遇强敌，没有了你的威慑压制，这群诡异生灵，未必还能如今日这般死守不退。”
“所以我们认为，优先倾斜人类战力，夯实人类根基，并非猜忌，而是为了长远的安稳，是未雨绸缪。”
这番话，瞬间道出了“人类优先论”最核心的底气，也说出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顾虑。
所有人都默认，鬼差的忠诚，绑定的是林默的神格与权力，而非这片土地。
大厅内众人纷纷点头，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议员，眼神再次动摇。这个理由足够现实，也足够说服大多数人。
面对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说法，林默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对。”
他抬眼望向窗外，望向平安区万家灯火的烟火气息，望向这片历经风雨、终于安稳的天地，缓缓道出最真实的答案。
“它们守的不是我，是这里。”
“我有神格的时候，我是这片天地的守护者；我没神格的时候，这里依旧是它们的家。”
一句朴实的话，瞬间击穿了所有功利的揣测与狭隘的猜忌。
“你们是人，有故土、有亲人、有牵挂，所以你们愿意拼死守护家园。”
“但你们凭什么觉得，鬼就没有家？”
“它们生前皆是凡人，死后飘零无依，是这片天地接纳了它们的残魂，是平安区给了它们容身之地，是鬼差体系给了它们存续的意义。”
“它们见过域外熵力覆灭虚空的绝望，见过生灵湮灭的凄惨，更清楚眼前这片安稳有多珍贵。它们守防线，不是畏惧我的权力，不是依附我的神威，是因为这里是它们唯一的归宿，是它们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家园。”
“家园从不分人鬼，守护也从不分族群。”
林默的声音不高，没有半点威势，只是一番纯粹的人话、朴实的道理，却重重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
是啊，众生皆有执念，生灵皆有归处。人类惜家，诡异亦有情。
此前所有人都陷入了功利的权衡，纠结于权力的约束、战力的利弊、族群的差异，却唯独忘了，所有并肩作战的人与鬼，守护的从来都是同一个家园、同一片安稳。
大厅内彻底寂静，再也没有一丝争执的杂音。
那些质疑、猜忌、权衡的心思，在这直白又滚烫的道理面前，彻底烟消云散。众人看着眼前这个褪去神格、褪去光环，仅凭本心讲道理的少年，心底的审视与轻视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敬重与信服。
原来真正能稳住人心的，从来不是无上的神威，不是绝对的权力，而是坦荡的格局、公正的本心，与不偏不倚的道义。
方文山适时开口，打破沉寂：“既然各方立场已然明晰，即刻启动议会全员投票。”
电子投票界面同步刷新在大厅光屏之上，简简单单两个选项：支持资源转移，或反对人类优先提案。
没人再犹豫迟疑，议员们纷纷落笔投票。
短短数十秒，投票结束。
光屏数据瞬间定格，清晰醒目，震撼全场。
【支持提案：33%】
【反对提案：67%】
压倒性的票数，直接否决了这场引发内部分裂的争议提案。
没有强权镇压，没有权限碾压，没有神威威慑。
褪去神性、沦为凡人的林默，只用一场最朴素、最真诚的演讲，用最直白的道理，赢回了人心，稳住了濒临分裂的内部格局，守住了人鬼共治的平衡体系。
看着光屏上的最终结果，林默眼底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释然笑意。
原来，不靠神格、不靠力量，他依旧能守住这片天地，守住所有并肩作战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