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片刻的人间松弛，终究被突如其来的紧急事务彻底打断。
林默刚刚踩稳久违的人间烟火，真正体会到凡人落地的踏实感，方文山带着议会紧急提案的焦灼赶来，瞬间将他从温柔的日常拉回现实的棋局。哪怕神格归零、沦为凡人，褪去了所有战力与神性光环，他身上绑定的最高管理权限、最终否决权，依旧是整片天地秩序的最终锚点，无人可以替代，也无人能够绕过。
白素素见状，连忙稳稳扶住林默的胳膊，小心翼翼陪着他转身返程。林默此刻身体依旧虚弱，步履缓慢，没有往日一念千里的轻盈，每一步走动都透着凡人的笨重与平实。三人沿着热闹的街道往议会大厅走去，沿途人声鼎沸、烟火寻常，可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气氛悄然凝重下来。
一路穿行街巷，避开往来行人，穿过层层结界防线，原本喧闹的市井气息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议会区域独有的肃穆与紧绷。
抵达议会大厅门外，还未推门而入，里面此起彼伏的争论声就已经隔着门板传了出来。人声嘈杂、立场对立、争执不休，各方观点激烈碰撞，隐隐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分裂态势。
这是两次浩劫过后，议会第一次出现如此严重的内部分歧。
方文山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气息平淡、身形孱弱的林默，刻意放缓了语速，将此次紧急提案的核心矛盾，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此次议会紧急提案，内容很明确。”
“部分参会代表提议，将现有储备的一部分高阶战备资源，从‘诡异军团强化体系’中剥离，全部转移投入到‘人类觉醒者特训体系’当中。”
林默脚步微顿，眼底没有波澜，静静等候下文。
方文山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出了这份提案背后最尖锐、也最致命的核心理由。
“提案支持者的公开立场是：两次大战复盘之后，人类觉醒者的牺牲更稳定、忠诚度更纯粹，相较于心性莫测、族群特殊的诡异鬼差，人类更可信、更可靠。”
“简单来说，他们认为——人类比鬼更可靠。”
一句话，精准撕开了藏在和平表象之下的深层裂痕。
自从阴阳两界合流、鬼差军团组建以来，人与诡异的共存、并肩作战，一直是整片守御体系的核心根基。人类觉醒者镇守人间防线，诡异鬼差奔赴前线死战，双方互补短板、同心抗敌，硬生生扛下两次灭世级别的熵兽入侵。
可谁也没想到，大战刚刚落幕，外敌尚未彻底根除，内部的猜忌与分歧，就已然悄然滋生、彻底爆发。
林默沉默片刻，轻声开口：“说到底，是人类优先论。”
这五个字，精准概括了整场争议的本质。
所谓的资源调配调整，只是表层借口；深层的核心矛盾，是一部分人类高层，开始系统性不信任诡异族群。他们忌惮鬼差的力量，忌惮非人生灵的未知心性，忌惮未来局势失控后，诡异军团会成为新的变数。
经历过两场浩劫，他们见过熵力侵蚀的恐怖，见过生灵异化的诡异，久而久之，便将这份不安，转嫁到了并肩作战的战友身上。
方文山重重点头，神色凝重：“没错，就是人类优先论。”
“这股声音其实早就有了，只是此前一直被压着，没人敢公开挑明。”
“以前你有神格、有绝对力量、有至高威慑，只要你一句话，所有分歧都会被强行压平，没人敢公然站队对立，更没人敢质疑你的布局。所有人都默认，你统筹的人鬼并肩体系，就是最优解。”
说到这里，方文山语气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现实的冰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一句不一样，道尽了世间最真实的人情冷暖。
此前的林默，是执掌神格、掌控系统、兜底全局的绝对强者。他有碾压一切的力量，有一言定乾坤的权限，有一次次逆势翻盘的战绩撑腰。彼时的他，不需要讲道理、不需要做说服，力量就是最大的道理，权限就是最硬的底气。
所有人的信服、遵从、拥护，很大程度上，都是源于他无可匹敌的实力。
可如今，神格归零，神力散尽，一身强悍战力彻底清零。
现在的林默，只是一个身体虚弱、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没有威压，没有特权，没有兜底的力量，往日的绝对威慑荡然无存。
当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有人就敢站出来，公然质疑他的布局、否定他的体系、挑战他的决策。
这是林默褪去神性、沦为凡人之后，第一次直面来自内部的、公开的质疑与挑战。
看着大厅内争执不休的乱象，林默侧头看向身旁的方文山，语气平静，不带丝毫压迫，只是单纯询问本心。
“你怎么看？”
方文山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立场清晰坚定。
“我觉得不对。”
“人可靠，鬼亦可靠。两次大战，三百四十名鬼差战死，无数诡异灵体破损重伤，它们一样在流血、一样在牺牲、一样在为这片天地拼命。若论忠诚与坚守，前线死战的鬼差，从未输给过任何人类觉醒者。”
“仅凭族群差异，就全盘否定所有诡异的付出，强行拆分人鬼共治的守御体系，把所有资源倾斜人类，这不是优化备战，这是自断臂膀、分化防线。”
作为整套战时资源体系、议会制度的搭建者，方文山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鬼平衡的体系，才是目前最稳固、最适配战局的最优解。一旦强行打破平衡，厚此薄彼，只会让两大族群心生隔阂、滋生矛盾，未来再遇外敌入侵，防线必将从内部瓦解。
道理他都懂，利弊他也看得透彻，可此刻的他，依旧满心顾虑。
方文山看向林默，语气带着几分现实的沉重与不确定。
“但是林默，我不确定你的立场现在能不能压得住局面。”
“以前你有神格加持，一言九鼎，无人敢反驳。可现在你没有力量，没有威慑，单纯的话语权已经弱了太多。这一批提出提案的高层，手里握着不少人类觉醒者的嫡系战力，人心已然偏向人类优先。”
“说白了，如今的你，说话的分量，远不如从前。”
这就是最残酷的现实。
和平稳定时，人人感念林默的付出、铭记他的牺牲；可一旦涉及资源分配、族群利益、权力格局，当他失去力量庇护，曾经的敬畏就会大打折扣，曾经的绝对权威，也会变得摇摇欲坠。
大厅内的争论还在持续，支持资源转移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类优先的论调愈发嚣张，隐隐已经占据了上风。
所有人都在等着林默的表态，等着这位曾经的最高管理员，用仅剩的否决权敲定结局。可所有人也都在暗自揣测，失去力量的林默，是否还敢强硬否决，是否还能镇得住这场纷争。
面对质疑、分歧、暗流涌动的人心，林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没有急着开口，没有动用权限强行压制，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眼底平静无波，任由大厅内的争执声在耳边回荡。
几秒的静默，不长，却足够让他想通透所有利弊，想明白此刻自己该走的路。
过往的他，遇事从不需要过多辩驳。强权兜底、实力镇压，一句命令、一个权限，就能抹平所有争议。可现在，神格没了，力量没了，他再也不能依靠权力碾压人心。
良久，林默终于抬眼，声音清淡却笃定，一字一句，清晰传出，压过了大厅内所有的嘈杂争执。
“那就议会公开投票。”
“我投反对。”
他坦然亮出自己的立场，没有丝毫回避，紧接着，说出了一句彻底颠覆过往、开启全新格局的话。
“但这一次，我不用权力压人。”
“我用道理说服他们。”
一语落地，全场骤静。
从前的林默，以神立身、以权定局；从今往后的林默，以人立身、以理服心。
没有神格加持的绝对权威，没有碾压一切的顶级战力，他便舍弃强权，凭本心、凭道理、凭事实，去稳住人心、守住体系、摆平争议。
这是他跌落凡尘之后，做出的最彻底、最坚定的选择，也是属于凡人林默，全新的守道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