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句抱歉,周遭像被按下暂停键。
她的锋芒倏然退散,随即愣了一瞬,像是被抽魂的木偶般,迷惑地看着我。
她神色不安,眸中似藏着些小心翼翼的胆怯,低声地问:“你又生我气了?”
我轻抿唇瓣,又叹出一口浊气,“我难道是那种心胸狭隘、遇到一点小事就炸毛的妖怪?”
她毫不迟疑地点头,似乎嫌只点一回不够诚恳,紧跟着又如小鸡啄米般连点数次。
我一时无言以对,但看着她的脑袋一上一下地不停晃动,仍会心存疑惑。
这么频繁地点头,她不会晕过去吗?
我向上翻一记白眼,轻哼一声,“请收起你的刻板印象,我不是这样的妖怪。”
“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自己平白无故地贬低一所教书育妖的学校,这是不对的,所以我才道歉。”
她静默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满腔担忧似落了地,唇边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双手搭在胸前,欣慰地点头,“你能意识到自身的错处,已经很不错了。”
哈哈,此言全在我意料之内。
她从不会错过任何一项,可以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成熟大妖架子的机会。
可她一蹬鼻子上脸,我就伸脖子贴脸。
我刻意地沉默一瞬,手托着下颚,故作深沉地思索片刻,“追根究底,这事的源头还是在你。”
“如果在一开始的时候,你就爽快地给我几栋楼,也不会有后续的争吵。”
我一脸坏笑地朝她挑眉,“请你也反思一下吧,我的大小姐。”
她冷笑一声,接连摇头,随即趁我不备之时,迅速地抬起脚来,似要踢中我屁股,“呵呵……欠打,我唯一的错,就是太惯着你,没有教育好你。”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侧身一避,躲过了她的攻势。
她的膝侧轻轻地擦过我的衣裳,随即心有不甘地收回了腿。
她不见怒意,眉眼带笑地瞪着我,“你小子,给我等着。”
……
我们跨过门槛,走入学院。
长风吹动檐边的垂藤,日光便跟着它轻晃,光影在长廊的木纹上来回浮动,隔着几道回廊,传来学院里若有若无的动静。
她刚要开口,似是打算出声。
我便将食指挡在唇前,轻嘘一声。
我没有征求她的想法,更没有询问她的意见,便擅自与她单方面约定:‘进了校园之后,我们都不要再开口说话。’
她起初并不情愿,叽里呱啦的喇叭哪能轻易答应做一言不发的哑巴。
直到我搬出大声说话,会打扰上课的理由时,她才吐出口浊气,既没有应声同意,也没有继续反驳。
哪怕我态度冷漠,她仍挨着我,想方设法地寻着话题,与我搭话。
可我硬是不肯领情。
因此,学院里听取嘘声一片。
不知情的妖怪可能会误解我,总是嘘嘘嘘,像是在引导哪家小孩尿尿。
……
我们沉默地并肩而行,往学院深处走。
她满是闷闷不乐,一声不响地往前走。
她慢慢低下头,视线只盯着前路,不再看我,而后她的步子在匆匆地加快,像是急于摆脱眼前的现状。
我悄然留意着她,隐约察觉,她似乎并不喜欢,我们相伴无言、互不打扰的走着。
此时,我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一点亲昵的触碰,也没有一句暖场的闲话。
远远看去,我们就像只是互不相识、顺路同行的妖怪。
我沉默不语地紧随她身后,也在反复回想,自己是不是太过火。
毕竟我和她又没做什么错事,不过是彼此动了心意,在相恋而已。
在校园里相恋,有什么错?可再细想,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有错。
荒废学业、迷了心窍的早恋是错,对镜自赏、忘乎所以的自恋也是错。
可我们都已经活了三百岁,也算不上什么早恋。
比起我们,金晨曦和木蔑才算出格。
金晨曦出世一年,才一岁就同他相恋,称作早早恋,一点不为过。
我们只是容貌一致、声线相同,能走到一起,也未必是自恋。
我们也不是什么隐秘不堪、见不得光的关系,是我碍于面子,才令它上不得台面。
其实我们之间也没有多么难以示人。
她轻声地说:“我和你在一起,让你很丢脸吗?”
我摇头,“没有。”
她点头,“好。”
我无从揣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并无太多严苛的条条框框,可接纳的边界很宽很广。
这些年我读遍了各式各样的书籍,我见过太多稀奇的生物。
对我来说,那些天马行空、古怪离奇的设定、那些意气张扬甚至狂妄不羁的故事,都不算突兀。
我只是不敢大胆地剥开心扉,将属于我的故事,摊开在世人眼前,任人观赏。
四下无人时,我们胡闹放肆也无妨。
可一旦当着其他生物的面亲密依偎,我仍会腼腆与局促。
我也承认,是我不够坦荡,太过懦弱。
妖多眼杂之际,我总悬着一颗心,害怕她一时兴起,便说出些出格狂妄的话。
正因有所顾虑,我便抢先一步,制止她发声。
错,或许始于我固执地掌控她的那刻。
我知道她爱我,可爱不是筹码。
爱不等于她就该任由我支配,更不意味着她全身上下都属于我,更不代表我可以随意剥夺她发声的权利。
能得到她的爱意,已是我莫大的运气。
我既然有这份好运,又哪里来的脸面,肆意地挥霍她的爱意,令她变得不幸,又身陷委屈,一味地顺从我的心意?
我失了分寸,行事不妥。
我快步上前,伸手拉着她微凉的手,她闻声停住,徐徐回头,抬眼看着我。
我压下心中的不安,诚恳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勉强你,是我的错。”
四下只有林间的虫鸣,她沉默不语,既不向前,也不后退,只站在原地。
虽说我在此之前,没有谈过一场恋爱,却也懂得仅仅一句对不起,实在太过单薄,太过无用,根本不能安抚任何委屈。
我抿唇不语,思考片刻,轻声地说:“我还有一点钱,我请你吃刨冰。”
我常年不工作,积蓄微薄,刨冰是我力所能及,能拿出最好的东西。
我心头一沉,忽然意识,我能够拿出来的东西是如此微不足道,一时之间,只觉得万分愧疚,竟有些对不住她。
她松了神色,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随即毫不迟疑地点头,“好,我原谅你了。”
我原以为她会闹些脾气,等我去哄。
没有拉扯,没有别扭,就连什么波折都没有,一句简单的对不起,她就原谅了我。
这不行。
这会把我给惯坏的,久而久之,我以为她永远容易迁就,便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我并非不相信自己,只是畏惧藏在血脉里,那份最原始恶劣的妖性。
我错愕地瞪大双眼,又惊又急,“你就这样轻易就原谅我了?我不是告诉过你,别轻易原谅我吗?长此以往,你要吃亏的。”
她微微歪头,面带疑惑,“我没有轻易原谅啊,不是有刨冰吗?”
我眉梢微挑,“就这么一碗刨冰,居然就让你背叛自己了?”
她轻叹一声,随即点头,“行吧,那我不原谅了。”
我心口一紧,急意涌了上来,理性尚且停在原地,本能却抢先一步,开始抗拒。
我摇头,“不可以,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又凭什么身份去靠近你、光明正大的和你亲亲抱抱?”
我竖起三根手指,比在身前,“至少得三个月刨冰吧?”
她轻轻蹙眉,斩钉截铁地看我,“不行,这种东西能多吃吗?你吃饭都没有吃那么勤快,我不会吃那么多天的垃圾食品,你也不许吃,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