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折返书阁,不假思索地掐诀引灵,结界瞬时罩定四方,固若金汤。
结界布罢,落地生根,我旋即转身推门。
小黑相伴左右,我的举手投足皆在凤牺眼下,凤牺行事向来缜密,断不会多此一举。
涂山的暗处已有第三位仇敌。
我一脚踏入屋内的刹那,抬眼便瞥见小黑缩于墙角,它怀里紧裹着我的外衣。
它双眼满是殷切期盼,胆怯地凝望着我。
我笑道:“醒了?这次起得还挺早。”
我道:“恭喜你,有生之年赶上了早饭。”
小黑一言不发,眼眶蓄满泪水却强撑未落,反而如炮弹般直冲上前,圈住我的腰身。
小黑道:“你走的时候没关门,风太大,导致夜里很冷,我就被冻醒了。”
我道:“那你把门关了继续睡。”
小黑不肯松手,且力道渐次递增,双爪交错缠绕,似将我锁入怀中。
小黑摇头,它道:“我关门了,可你不在,我一闭眼就会想起你的样子,我会害怕到睡不着。”
陡然忆起知也的敏感多思,我幡然醒悟。
我与小黑本就朝夕相伴,若是我们过分亲昵,搂搂抱抱,她瞧见了定会黯然垂泪,忧郁难平。
我心头一横,腕间发力便抽离了它的怀抱,旋即俯身抬手,稍一用力便将它轻放于身侧。
我道:“你先睡会,我在写会书。”
我笑道:“我是什么妖魔鬼怪吗?梦见我就害怕到睡不着。”
小黑寸步不离地静立在我的身侧,它仰头,含情脉脉地注视我,恰如默然相守的忠犬。
小黑道:“我梦见你满身是伤地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地告诉我不要怕,我就在旁边无力地大哭,看着你,慢慢死去。”
此言入耳,我顿时僵立在原地,笑意转瞬即逝,终将如泡影般烟消云散。
我道:“喂,这你的噩梦里,该害怕到睡不着的主人公应该是我吧?”
……
我归至桌前,抚平纸页褶皱,再拈笔轻蘸浓墨,臂膀微抬间便落笔成文。
日上三竿,天光明亮刺眼,金辉洒满庭轩,暑气渐升渐浓。
小黑敞开肚皮呼呼大睡,鼾声此起彼伏。
末尾行云流水般落下,笔锋亦戛然而止,《人类修炼观想》终是大功告成。
我将笔一搁,目视着墨汁渐干的纹路,心头郁结尽数消散,只剩功成后的清朗。
我身心俱疲,肩头一垮便向后仰倒,脊背靠向椅背,双眼轻闭间睡意席卷而来,我亦酣然入梦。
我悠悠转醒,出门寻到送货途径白玉村的小花妖,将《人类修炼观想》递于他。
他问:“我要送给红红小姐吗?”
二姐与东方月初玩心过重,遇事往往敷衍了事,随心所欲,不甚靠谱。
新入门的小徒弟亦是素昧平生,姓甚名谁尚且一无所知。
所幸有阿姐在侧,阿姐如擎天柱石,稳如泰山,但凡有阿姐坐镇,纵使前路迷雾重重,亦可破云见日,万事可安。
我点头,“当然,姐姐会给这本书找个好去处。”
——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刻意独行,步履敏捷地穿梭于林间,转瞬便抵达后山洞口。
我将妖力尽数收敛,气息放轻如游丝,腰身一折屈膝下蹲,身影藏于岩缝阴影之中。
我于洞口默然蛰伏,静候那人现身。
我一等再等,唯有雄鹰盘旋于天,松鼠跃枝而过,雀鸣兽吼此起彼伏,鹿群踏草而行,却始终不见人影。
奈何守株待兔本就是刻舟求剑般的愚行,这般痴痴等候,反倒如水中捞月般难有结果,多半只会事与愿违,徒耗光阴罢了。
一连三日蛰伏,终究一无所获。
我心下一横,便轻声叹息,转身离去。
我归程途中,脚步匆匆。
忽闻悬崖之畔传来口角纷争,吵吵嚷嚷却又欢声笑语,只觉似曾相识。
我眸光一动,便寻声而去。
我隐于树后静观,只见二姐攥紧笔杆,在半空点点划划,厉声驳斥,东方月初则嬉皮笑脸地侧身避让,亦手舞足蹈地辩驳。
我走出树影,双手负于身后,转瞬便站于他们中间。
我道:“雅雅姐,我好久没见你拿笔了。”
二姐蓦地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之际青筋隐隐若现,旋即,她扬手发力,手中的本子便如出膛炮弹般直砸东方月初的面门。
二姐道:“都怪这个二货,要不是他,我怎么会被姐姐罚抄书。”
我莞尔一笑,悄然地移至二姐身旁,与她并肩而坐。
我掐诀念咒,妖气萦绕间笔墨纸砚应声而出,一一摆置地面。
我道:“姐姐不要着急,我来帮你抄。”
我已攥紧笔杆,目光斜睨而过,二姐的字迹潦草如涂鸦,不堪入目的丑陋。
我缄默不言,仅是落笔成书。
复刻二姐杂乱无章的字迹,难如登天。
纵使我天赋异禀,此刻也只觉束手无策。
我深感半个时辰内将五本古籍倒背如流,与模仿二姐的字迹相比,竟如此简单。
我提笔数次,反复揣摩,只叹一时修成二姐的真迹,简直是强人所难。
二姐道:“不用了,容容,姐姐让我做的,我都可以自己完成。”
二姐虽口中念念有词,怨声载道,但仍奋笔疾书,埋头苦干。
也罢,但凡事关阿姐之令,我的老实妖二姐素来循规蹈矩,宁可累死,也不肯走一丝半点的歪路捷径。
东方月初道:“容容姐,要不你帮我抄。”
我闻听此言,笔锋骤然顿止,掌心覆于纸页之上,不肯再动一笔。
此番提笔本是为二姐分忧解劳,至于旁人,本就无半点义务相帮,何苦枉费心力。
我道:“我一字千金,出多少钱,我就抄多少。”
不知多久,东方月初竟抱头哀嚎,就地耍赖,他手脚并用地翻滚在地,双腿蹬地间尘土弥漫。
东方月初叫嚷道:“太多了,手都要写断了,雅雅姐,你帮我抄。”
二姐忍无可忍,抄起身旁书卷,发力掷出,精准命中东方月初的肩头时,撒泼打滚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二姐道:“滚。”
眼见已无我的用武之地,我撑地起身,双手拍落衣袍处的尘土。
欲要转身时,东方月初竟朗声道:“谢谢你,容容姐。”
我闻声止步,双手背于身后,却悄然握紧。
我困惑地看他,一时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道:“我没什么能够给你,雅雅姐教你本事,红红姐救你性命,也不是我留下你的,我有时赊账还会报你的名,我想不出你谢我什么?”
我道:“你看见我路过,没套个麻袋揍我,我都要感谢你大发慈悲了。”
东方月初却摸头傻笑,他道:“妖仙姐姐跟我说过,是容容姐编了一本人类修炼的书籍,并让她转赠给木蔑。”
木蔑?!
应是他们新收的徒弟。
我仍一头雾水,我苦心孤诣所写下的笔墨,明明与他毫无干系,也绝非为他所作。
他突如其来的致谢,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道:“无事闲来时,我写写罢了,小徒弟来涂山了吗?我可以为他讲解一二。”
我道:“我怕他脑子不灵光,按着书练着练着,就走火入魔了,到时候来找我,我可不认啊。”
东方月初道:“他志不在涂山,好像和喜欢的妖怪闯荡江湖,说是出发去找他失踪许久的哥哥。”
木蔑那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我本毫无兴致,亦无心细听,仅是敷衍了事地点头示意。
我道:“如果出了什么问题,让他别找我,问,就是我没写过。”
欲保招牌屹立不倒,最稳妥之法便是拒不承认曾经售卖,将过往痕迹一概抹去,方能釜底抽薪,保全多年积累的声誉。
东方月初道:“我听说容容姐也为我写过一本书,对吗?”
恍惚间忆起彼时光景,那叠心血凝成的手稿在火舌中辗转挣扎,簌簌燃尽后只剩满地焦黑,风一吹便扬作尘埃,四散飘零。
我道:“写得不好,怕毁我多年维持的读尽天下书,无所不知的人设,所以我烧了。”
见东方月初垂落的眼眸里盛满失落,我亦生起些许恻隐之心,喉间溢出轻叹。
我道:“废稿而已,有什么好可惜的?”
他愁眉不展,我又默不作声地盘膝而坐。
我道:“我还没听说过你和雅雅姐的见闻,要不你们跟我说说,这次的出行,你们做了多少惩恶扬善的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