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及那日诸事,我脸颊骤热,如染丹霞,目光亦闪躲不定,双手无处安放。
我道:“我当时将小黑驱离,可它没走,它比花精还不要脸,我有什么办法,哪怕是在强悍的妖怪,窜稀时,都会变得很脆弱。”
她道:“真的?”
紧张之下,我方寸大乱,开口时竟语无伦次,我道:“当然,只是拉屎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我骗你干什么?”
知也步步紧逼,攻势凌厉,转瞬便将我困于墙隅,令我退无可避。
她道:“我要听到的,以及你该说的,从来不是这个。”
我笑道:“你也没给我台词照着念啊。我自由发挥的言论当然与你预想的有所差别。”
她抬指轻勾,挑起我的下颚。
我索性弃了挣扎,缴械投降般垂落双手。
我噙笑着,与她那双平静无澜的双目对望,任由知也的气息笼罩周身,甘之如饴般承受着此刻束手就擒般的对峙。
高明的猎手从无张扬之举,反倒善藏利爪,惯于收敛锋芒,常以示弱为饵,诱使猎物掉以轻心,自投罗网,待其踏入我精心所设的陷阱,我便可出其不意,稳操胜券。
狐妖之力,源于至情至性。
可我沉浮仇恨苦海已日久天长,情之一字于我已模糊不清,如雾里看花。
于是,我迫切渴求经历至死不渝、刻骨铭心的爱恋,唯有这般相爱至深的执念,才能为我注入源源不断的情力,从而破局。
她道:“这差别可大了。”
知也道:“我已掌管涂山的财政大权,放弃你的所有执念与怨怼,选择我。”
她俯身低头,青丝垂落扫过我的肩头,气息缱绻绕上颈间,唇瓣渐次逼近我的颈动脉,欲触未触。
我心跳骤急,血脉偾张,如小鹿乱撞,浑身僵直如木,定在原地纹丝不动。
须臾之间,她的掠夺烟消云散,攻势骤然停歇,两行清泪潸然而下,不偏不倚地砸落于我的锁骨处,凉意倏然蔓延,晕开点点湿痕。
知也道:“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反抗?你是假的!这是梦!她不可能那么老实。”
她道:“你又是那些可恶的黑狐所幻化而成的?”
她骤然发力将我推开,力道迅猛如雷。
我重心尽失,狼狈不堪地向后撞去,后脊重重地磕向桌角,‘砰’地闷响,筋骨欲裂的痛楚瞬时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咬紧牙关,额间渗出冷汗,双指攥拳至泛白,我倒抽一口冷气,终是缓过劲来。
我道:“喂,青天大老奶,我说话一向尖酸刻薄,保持沉默是我不破坏气氛的唯一方式,我是为你好,我怕我一开口,你就被我气死。”
知也沉思片晌,眉峰微蹙似有考量,神色几经变幻,终是俯身伸手,将我拉起。
我道:“我是有这样的能力,信不信由你。”
我眼角余光瞥见知也满脸歉疚,欲言又止,随即默默地垂落眼睑,气息渐缓,语气亦似冰雪相融般松软了半分,不复之前的冷硬。
我道:“差一点就能亲上了。”
我道:“但是今晚没机会了,闪到腰了。”
她道:“抱歉,因为不止一个黑狐扮成你来蛊惑我了。”
我吃痛皱眉,“所以每次它们顶着这张脸的时候,你都会这样强势吗?”
知也不发一语,只是沉默地注视我。
后背钝痛难忍,我佝偻着身子,一手按紧腰侧,一手撑着墙壁,步履蹒跚如负重千斤,摇摇晃晃地挪至床前,随即双腿一软,便再也无力支撑,径直瘫倒在床。
我道:“如果是小黑敢推我,我早就送他上天见太奶了。”
我道:“你才是我的特例,放眼望去,谁欺我一分,我就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有人敢扇我一巴掌,我早就抽他降龙十八掌了。”
我道:“你又是骂我,扇我耳光,掐我脖子,还推我,我都没有还手。”
我反手探向后腰,妖力循着掌心汩汩涌出,注入痛处,钻心剧痛渐渐消弭,僵硬的腰身亦渐觉活络。
她问:“为什么?”
知也悄然地坐于我身侧,双手覆上我腰际,指腹循着酸痛处轻轻揉捻,舒缓着筋骨的不适。
我道:“我承认我总是控制不住脾气,但是我看向你时总会心软,下不去手。”
我道:“可能因为我有素质,不是暴力狂。”
知也翻了记白眼,腰间的手猝然加重气力,她的掌力透骨穿肌,似将我的腰身碾碎。
她道:“你骂我是暴力狂?”
我呼痛道:“冤枉,我都没提到你的名字。”
她道:“你就是那么想的,只是你没说。”
……
痛感冰消瓦解时,我心头陡然一震,忽然记起要事在身,便如醍醐灌顶般翻身坐起。
我此行的初衷只为核验脚印是否为她所留,顺便探望她是否安然无恙,怎知一聊竟一发不可收拾,白白耗费诸多时光,心中不禁懊悔失算。
我道:“我已经浪费很长时间了,我想该走了。”
知也低头一笑,笑意浅淡如雾,转瞬即逝,只余满心落寞。
她再次拽住我的手腕,我亦转身回望。
她道:“路上注意安全,我说过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别为此和我吵架,你要相信,我的爱可以给你自由。”
知也静默须臾,松开了我。
她道:“如果你是抛弃我找小黑的话,涂山境内的餐饮店铺,就不会有一家老板给你赊账了。”
她道:“听说你将全部积蓄花费在吃食上,却在某天将自己饿晕了。”
她道:“如果你不贷款赊账的话,你只能搬砖养那只黑狐了。”
此等恐吓已形如虚设,全无半分威慑,当我囊中羞涩,一贫如洗之时,我自会去抢。
我仍笑意盎然,耐心细致地向她解释。
我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要去解决才要离开,我和小黑确实没发生什么,试问你会跟宠物发生感情的关系吗?”
知也沉吟半晌,而后展颜一笑。
她道:“这可不一定,东方月初都能从低等下人摇身一变成了涂山少爷,它未必不能背着我,从宠物升至你的心尖宠。”
知也摩挲下颚,一番思忖后深以为然,随即她连连点头。
她道:“况且你最近的审丑又提高不止一星半点。万一你真的接受它,也不是不可能。”
我道:“你吃醋了?这就是传说中的真爱粉只会跟真嫂子破防吗?”
我道:“恋爱的酸臭味,不会就是你身上散发出的醋味吧?要不你加入我们?”
我道:“不过三狐行,只能我为师。”
我道:“你们听我指挥,若遇上强敌时,你上前顶着,我跑去找救兵。”
她道:“滚,我要睡觉了。”
我道:“好咧,得令。”
我向外而行,步履沉稳且从容,行至门槛之处时,便倏然驻足。
我回头一笑,“抱歉,扰了你的清梦,但我的三当家,你今晚是注定无法入睡。”
她问:“为什么?”
我道:“你自己喝了两盏茶,又追着我跑了那么久,肯定很亢奋。”
——
涂山的红土之地寥寥可数,仅有三处。
我于阿姐的小花园的四周设下天罗地网般的结界,结界与我气息相通,稍有不速之客贸然闯入,我便能立生感应。
苦情树自有命数,它的死活与否不必在意。
况且它又不是没死过,应该适应了……
而后山荒僻幽静,人迹罕至,况且地势巍峨险峻,路径迂回曲折,沟壑纵横间极易藏踪匿迹。
此处荆棘丛生,林莽掩映下更难窥见身影。
藏在后山,天时地利人和。
于是,我转身便往后山而去,又从容自若地巡视全域,我历遍山岩峭壁,忽觉崖底隐有一洞,洞口狭小,隐于乱石之后难觅踪迹。
我躬身潜入洞内,指腹拂过洞壁苔藓,低头细察间,在洞内幽暗隐秘的角落停驻,赫然瞥见土中隐约有黑色残迹。
我拨开松散的浮土,湮灭已久的炭火映入眼帘。
果然那人藏在后山。
我探查山洞各处,岩壁沟壑,暗角凹处皆一一检视,却未发现半点可容人隐匿之地,随即将炭火覆土复原,抹去来时的痕迹。
临行前,我双手结印,妖力交织成网,于后山周遭布下铜墙铁壁般的结界。
结界与我神识相连,一旦外人贸然闯入,我便能第一时间察觉,但却不会惊到那人。
于是,我便转身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