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昂首望天,天色渐明,霞光漫染苍穹。
眼下闲来无事,便觉该动身离去。
我转身的刹那,知也已探身上前,悄然地伸手,便攥住我,她五指温热与我掌心相触,温凉交织。
她笑问:“每次都要走那么快吗?不多陪陪我吗?”
我愣在原地,寸步未移,手却不知觉地握紧她,掌心相贴的暖意蔓延全身。
她道:“你与小黑形影不离,甚至比我们还亲密,它就像你的影子,吃住行都黏着你,可在我们关系最好的那年,你连上茅房都要避着我。”
我乍闻其言,顿时茫然失措,眸色微沉,双眉骤然拧紧。
我又并非是乳臭未干的稚童,上茅房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何须他人陪同。
况且我对阿姐更是仰慕至极,事事以她为妖生标杆,她的喜好便是我的喜好,她所摒弃的事物,我亦极力回避。
犹记当年,涂山的孩童流传着事关阿姐的传说,皆言阿姐乃下凡的九天仙女。
仙女皆自带仙风玉骨,不染尘俗。不食人间烟火之仙,怎会有拉屎拉尿等凡俗之举。
彼时,我年纪尚幼,智商堪忧,先前又不肯读书,十分好骗,便对此番言论深信不疑。
阿姐从不排泄,我亦不能丢脸。
于是,我一心效仿阿姐,每逢内急,皆需与做贼般避人耳目,偷偷地如厕。
直至某日,我亲眼撞见阿姐步入茅房,才如遭雷击,恍然大悟,而这场持续许久的模仿闹剧才算终止。
知也口中所提及的那年,想来便是那时了,毕竟彼时的我们,心性澄澈,相处融洽,无话不谈,情投意合。
并无后来的诸多矛盾纠葛,也无针锋相对的口角,那般纯粹的情谊,如今想来仍令人心生惆怅。
我叹息道:“你师从闰土吧?”
知也问:“这位又是你去哪找的小四?”
我道:“那是专业找猹第一人,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些话。”
我只觉哭笑不得,我道:“茅房那么臭,你跟去干什么?你又不是狗,吃饭还专门等着新鲜的,还是由我拉的?”
我道:“我拉屎拉尿也是有隐私的,就算我的魅力再大,你是我的私生,也要尊重并理解我那芬芳扑鼻的屎臭,不可能雨露均沾地传到每个人的鼻腔里。”
知也的眉宇骤然笼上愠色,与我相握的手进而收紧,力道循序渐进却又不容挣脱。
她道:“少来,曾经我与你共用一体时,你说你要上茅房,让我走远点,但这次我听花精说,他这次送货也正好遇到你蹲在草丛里,然后那只黑狐还守在你旁边,寸步不离。”
她道:“当时花精还问你在干什么,你说你在拉野屎,让他走远点。”
她道:“你赶走了那么多妖怪,连我都需要回避得远远的,你就唯独留了小黑,你就独独偏爱它吗?”
我低眸沉思,往复回想邂逅花精的始末。
久之,遇见花精的那日光景便清晰如绘般铺展而来。
某天,我与小黑铤而走险,勇闯西山,便将金玉珠宝洗劫一空。
怎奈此番劫掠竟收获颇丰,金银细软堆积如丘,奇珍异宝竟也成了赶路途中的累赘。
于是,我当即拍板,将九成金银财宝悉数兑换成满仓米粟,又于市井街头开仓放粮,赈济乡邻。
恰在此时,一群稚童簇拥而来,他们为我们奉上平日里省吃俭用所积攒的鸡蛋。
再往后我惨遭西山众妖的围堵,与之激战缠斗,虽将众妖击溃,却也汗流浃背,精疲力竭。
此时的我腹中饥肠辘辘,幸得孩童所赠的鸡蛋在手,便取出几颗细细品尝。
谁敢想那些鸡蛋真的早已腐烂变质,便在人族与妖怪争执不休的午后,我的腹中忽觉翻江倒海,绞痛如刀绞般涌来。
我浑身酸软无力,双手紧捂小腹,蹲在原地蜷缩成团,冷汗浸透衣衫。
我所擅长的治愈术法,专攻外伤修复,纵使肌肤破裂或皮肉受损,皆可妙手回春,令其再生。可食物中毒乃内里脏腑之患,非我术法所能触及。
我强忍腹中断肠裂肚之痛,拼尽全力高声唤着小黑,令它去向村民询问茅厕方位。
怎料现场争执激烈,剑拔弩张,唾沫横飞,小黑这个废物见了村民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转身,匆匆逃走。
小黑一脸愧疚地看我,口中念念有词,反复嘟囔:“我怕,我不敢问,他们万一打起来,会误伤我。”
此番境遇令我欲哭无泪,无语凝噎。
我偏又怕西山群妖察言观色,居心叵测,若是窥出我腹痛难忍,体虚力竭,届时趁虚而入,痛下杀手。
我艰难挪步,跌跌撞撞地四处寻觅茅厕的踪迹,一番周折后,我终得所愿,寻到间破烂不堪的农家旱厕。
我推门而入却见污秽满地,坑内粪便淤积,蝇虫乱舞。
恶臭铺天盖地,直冲鼻腔,我避之不及地转身离去,却仍挡不住秽气侵袭,只能弯腰弓背,扶着墙沿干呕不止。
怎奈我的小肛门也想尽情地呕吐。
事已至此,权衡再三,我决意违背理性,放下矜持,在荒郊野岭间寻觅一处草木繁盛,隐蔽幽深之地。
我不顾露天野厕的粗陋,和风吹屁屁凉的清爽,当即宽衣解带,解了生理之急。
腹痛与焦灼烟消云散,只觉浑身舒坦。
猝不及防间,混蛋小黑竟尾随而至,万幸灌木丛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盖住我的身影。
我的屎业却因此中道崩殂……
我随手抄起地面的粗壮树枝,劈头盖脸地砸向它,我怒不可遏地驱赶它,让它滚。
小黑却拍拍胸脯,嬉皮笑脸地扬言,“我是为你保驾护航,有我在,没人敢来。”
我道:“不想死就给我滚。”
我怒火中烧,双手翻飞间碎石如雨,沙砾漫天,接二连三地砸向小黑,可它灵活躲避,如铜墙铁壁般巍然不动。
我本就腹痛,已耗尽气力,手段用尽仍无济于事,只得恨恨作罢,随它而去。
小黑对我的脾性了如指掌,心知肚明。
若不是身负不共戴天之仇,我是不会轻易挥剑相向,伤及性命。
毕竟也不是所有妖怪都喜欢杀生。
于是,小黑蹬鼻子上脸,认为我只会放狠话,对我的告诫充耳不闻。
我以十余米外的参天大树做界线,若是它不越此线,我便不杀它灭口。
怎料我与小黑的争执喧嚣未歇,便见往涂山送货的花精途径此地,他肩扛货囊,步履匆匆,见了小黑便驻足颔首,寒暄问候几句。
我生怕夜长梦多,败露窘境,便直言相告自己内急在身,强制花精速速离去。
花精不似小黑般脑抽,他也识趣,二话不说地转身离去,未有半分逗留。
我即刻收束心神,当机立断地从过往思绪中抽身而出。
我双手攥拳,手背的青筋隐约可见。
少顷我脸颊绯红如染,耳根滚烫如火,气息粗重急促,满心的窘迫与怒火交织,难以平息。
我低声呢喃:“这个花精什么都说,等我找到他,他就死定了。”
知也倏然出手,攥住我的衣襟。
她猛然发力,出神不备间,将我拽向身前,我身不得已地往前倾倒,被迫与知也咫尺相对。
她的气息紊乱,鼻息轻扑于我的面颊。
抬眸的刹那,我与她四目对视,她的眼底寒光凛冽如刃,裹挟不容置疑的强势。
那刻,周遭喧嚣尽散,只剩彼此间剑拔弩张的暗流涌动。
她道:“重点是这个吗?”
我道:“你放心,我不会跟花精说,是你告诉我的。”
知也眼皮微抬,一声冷笑破空而出。
她道:“呵,你是对我装傻充愣呢?还是真的对感情一窍不通呢?”
知也轻叹道:“我有颜有钱,有魄力有能力,又会照顾人,但凡你出去走走,一提及我,涂山上下谁人不喜欢我?谁人不赞我能力卓绝,能堪大任?”
她道:“姐姐也就罢了,但小黑有什么?它能给你什么?它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知也眼眶泛红,水汽氤氲,晶莹的泪光在睫间打转却强制隐忍。
她的掌心微凉,轻轻拍打着我的脸颊。
知也道:“那只黑狐不过是只软饭软吃、贪得无厌的寄生蛀虫,它如狗皮膏药般攀附在你的身上,日复一日地吮噬你的血肉与元气,直到你油尽灯枯,一无所有。”
她问:“像这样的生物,凭什么也能骑到我头上?凭什么它能得到你的特例?嗯?”
知也道:“自从我们互换身份的那刻起,你对我之间只有疏离,那只黑狐与你相伴不过一年而已,而你对着那只黑狐笑的次数,居然比我还多。”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如擂鼓般砰砰作响,双颊滚烫,泛红似霞,蔓延至脖颈。
她的手仍执拗地覆在我的侧脸,不肯收回,我喉头微动,反手一握,便紧扣她的掌心。
我道:“不要拍我的脸。”
她轻笑道:“怎么,那么轻的力度,也弄疼你了?”
我摇头道:“疼到不疼,但我的脸烫了。万一像上次那样,烫着烫着就倒头就晕,你要付我医药费。”
我侧头不再看她,低声道:“在野外拉屎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道:“现在我不想听你解释,你说的不算,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我道:“你又没看到,我虽然自诩自己很缺德,但干缺德事,我都是偷偷的。”
我道:“反正都是听人说的,与其听花精的一面之言,不如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