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斜睨着农户丁萎靡不振,形如枯槁般的模样,只觉得心头郁结,疲惫不堪。
我向来笃信勤能补拙,终日宵衣旰食未尝停歇,久而久之竟陷入病态的偏执。
在目睹他人如烂泥般得过且过,无所事事,便如芒在背,胸中似有块垒难消。
真想在扇他两巴掌。
我道:“我有说过要收你的钱吗?”
我道:“我只是跟你说便宜没好货而已。”
寻常农户家不过是杯水车薪的微薄财物,远不及劫掠妖怪来得盆满钵满。
我探手入怀,取出一纸素笺。
纸上详载着我执掌涂山产业之年,瞒天昧地私设军火店铺的地址。
我屈指一弹,纸张携风而飞,径直落于农户丁的面庞之上。
我道:“这便是一家贩卖法宝的商铺,它从不种族歧视,无论是人还是妖,有钱就卖。”
小黑问:“你什么时候收广告费了?”
我横眉竖眼,瞪向小黑,眸含愠色,携着几分警示,小黑亦会察言观色,当即闭口不语,半点不敢再放肆多言。
我俯身伸手,五指如钳般握紧剑柄,冰冷的铁意直透掌心,长剑应声破鞘而出,霎时,寒光乍现。
我提剑在手,辗转掂量,剑身震颤发出铮铮嗡鸣,似有龙吟潜跃其中。
我道:“剑虽下品,关键在谁之手。”
我道:“你们要试试它的厉害吗?”
少顷,长剑刺空,只是稍作炫技地小试锋芒便有矫若游龙、翩若惊鸿之态,旋即我剑势一收,剑尖疾如闪电,不偏不倚地直指大王甲的颈脖。
我道:“如果你们两方不能平安相处,这把剑就要夺去在场诸位的命了。”
我浅笑颔首,指腹摩挲着剑柄纹路。
我道:“提醒一下,我向来斩草要除根,不在场的也夺。”
我扬眉侧目,目光锐利如鹰般落向农户甲,抬手一挥,示意他来,我道:“你为代表,与他握手言和。”
经我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下,农户甲与大王甲对视一眼,双方面露难色却无计可施。
他们迟疑半晌,只能各怀鬼胎地伸手,指尖相触时僵持片刻,终是不情不愿地握手,两手相握时力道沉沉,虽心有不甘,但也算达成妥协。
顷刻间,我双臂微酸,便反手掷剑,剑身如流星赶月般直扑农户甲。
农户甲见状瞳孔骤缩,面色煞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惶失措,慌乱中伸手稳稳接过,却已是冷汗涔涔。
我道:“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往后无论谁是动手方,谁是受害方,两族互殴,超十人死亡,届时我就会回来,这把剑,就会要了你们所有人或妖的命。”
大妖丁不满道:“凭什么,诛九族还得是亲属或有对应的什么结拜兄弟,或是师生情意的关系,我凭什么跟他们一起死。”
我道:“我是连坐,不是诛九族。你们是个集体,就该集体受罚。”
农户辛亦忿忿不平地道:“凭什么?我同意了吗?”
我冷笑,“我在学堂念书时,连坐我的时候,也没经过我的同意啊。”
言罢,我拂袖离去,步履从容不迫,身姿挺拔如松,徒留众人在原地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及他们绝地逃生后侥幸的唉声叹气。
先前我屡屡失手,根由在于仅向一方发难,反倒令另一方隔岸观火,总以为有机可乘,坐收渔翁之利。
而今我另辟蹊径,对两族齐头并进地施压,他们便无投机取巧的余地,只得被迫处于同一局面,甚至置于同一阵营。
眼下唯一需直面的、要抗衡的,便是我这个共同的劲敌。
谋士入局,本就胜天半子。
直至我彻底远离人声鼎沸的人潮与妖气冲天的众妖,待周遭重归万籁俱寂时,我才徐徐运转灵力,不着片点痕迹的敛去幻化的伪装,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我复以涂山容容的本相示人,又故作急切地踏风而来,转瞬间便已抵达喧嚣未散的现场。
我目光所及,便见人与妖瘫于地面,或躺或坐,在场的生灵俱是遍体鳞伤,哀嚎之声此起彼伏,幸存者步履蹒跚,仍在原地滞留,尚未能逃离此地。
惨状触目惊心,场面满目疮痍。
我佯装惊慌失措,步履踉跄地踏过狼藉之地,穿行于满地呻吟的伤患之间。
我时而俯身假作搀扶之态,行至人前,蓦然捂面啜泣,泪水潸潸如雨。
我满脸悲戚,故作恻隐之态。
我道:“到底是谁?竟如此残忍,这般狼心狗肺,下手如此之重,无故重伤你们?”
小黑的白眼乍然一翻,眸中的不屑昭然若揭,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讥讽。
小黑道:“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郑重地徐徐摇头,眉宇紧蹙间,透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我道:“我不知道啊,我听到动静便匆匆赶来,刚才只见有人影掠过,不见其貌。”
小黑眯眼斜睨着我,眸中荡漾戏谑之色,唇边噙着不屑的冷笑,眉梢挑着‘就你会装’的揶揄,已将我的表演洞穿。
我躬身前倾,双掌轻扬,施展治愈法术。
柔和的绿色光晕如月华倾泻,如轻纱漫笼般覆向倒地的人群与群妖。暖意绵密如织,悄无声息地渗入创痕,涤荡狰狞的伤痛。
喧嚷中,有人高喊:“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已经不疼了。”
四下赞叹声络绎不绝,此起彼伏,声声发自肺腑的褒扬响彻耳畔,我的唇角悄然上扬。
农户辛身形踉跄,摇摇欲坠,几欲摔倒时,我顺势搀扶他的手肘,助他稳稳站立。
我道:“不怕,有我们在呢,无人敢在涂山面前闹事。”
少顷,周遭议论纷纷,沸沸扬扬,喧嚣不已。
未逾半刻,地面篝火熊熊燃起,噼啪作响。烈焰窜空映红四野,火光摇曳间,人与妖环坐成圈,他们姿态各异,或盘膝而坐地交头接耳,或垂首敛目地侧耳倾听。
大妖甲道:“我从未想过,会有个变态横空出世,左一巴掌,右一巴掌,一个不落地打向所有人。”
农户辛摇头哀叹道:“不白来,都不白来。重重地一巴掌,所有人都有。”
我默然地静坐其间,指尖轻捻袖角,耳畔尽是他们的倾诉之声。
农户戊揉揉胸口,怒道:“这脑瘫又不求财,也不求色,只是说几句话就立马开打。”
农户戌的目光折返,她的眸光亮若灼火与我对视。
农户戊道:“多亏有你,不然光是治伤养伤,足以耗光我们所有的家底。我们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瞧见她的笑意融融似春风拂面,面容亦堆满殷殷感激。不由地涌生愧疚。
新开的小号下手太狠了……
我垂下眼眸,不敢看她。
我摆手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我道:“这不是我们的家,我和姐姐们只是路过并不会久留,为了防止那个变态在杀回马枪,你们两族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届时可以共同御敌。”
大王甲轻叹道:“其实那个死定哥没来时,我就已松动要向人族复仇的念头,想着两方一直打架,打到最后也不利于我们的发展,我想确实应该休战。但那个死定哥没等我说一句我可以,我同意,他的拳头就飞过来了。”
农户丁点头,他道:“比呼吸更快的,是死定哥的巴掌。”
我垂眸浅笑,仅是频频点头,我道:“确实,她确实挺过分的。”
农户乙冷笑道:“这何止是过分,拿屎与他比较,还侮辱屎。一想到他,我就生气!”
我笑而不言。
众人所言劫富济贫、扶危济困的方外道士是我;而善恶不分,是非不明,莽撞行事,仗剑伤人的死定哥是我;最后济世安民,普渡众生的妙手神医也是我。
骂声是我的,美名也是我的。
他们期盼我点评死定哥的行事始末,欲要将我拉入他们的阵营,一同声讨死定哥。
而我只是尴尬一笑,我道:“大家有空来涂山玩,涂山境内,绝对不会有死定哥的身影。”
新开的小号,没到一晚便已封号……
我难以说服我辱骂自己,所以我无言可说,只能在闲谈之际,于谈笑风生间屡屡提及涂山的盛事,欲借只言片语悄悄地为众人留下好印象。
我更是含笑拱手,诚挚地相邀在座诸位闲暇之日前来造访,共赏涂山的山川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