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残温未消,火星于深夜中明灭闪烁,宛若碎星,我将蜷作一团的小黑拥入怀中,与他们辞别后,便踏上回程。
小黑倏然仰头,它道:“我不明白,先前嘴都磨破皮了,他们都把你的苦口婆心当放屁,你只是打了他们一顿,他们就听你话了?”
我左臂屈起,稳稳地将小黑托举在怀,我噙着温煦笑意,右掌轻覆它的脊背。
我道:“他们是犟,又非蠢,当我要灭他们的族群时,他们自然会选择折中,各退一步,坐下来好好谈谈。”
不知不觉,我竟已悄然抵至阿姐居所,檐下暗影沉沉,屋内漆黑如墨,不见烛火微光,阿姐想必早已酣然入睡,只留满室沉寂,与夜色相映。
夜色渐浓,林间虫鸣悄然歇息,晚风习习吹过,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入衣衫,小黑似感寒意,它往我怀里钻了钻,似贪婪地汲取暖意。
小黑道:“没想到你比我更喜欢偷窥,你才是最适合接受娘娘的跟踪任务。”
我道:“小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小黑迷惑一瞬,它笑道:“你脑子坏掉了,你也会有问题问我?活久见。”
小黑随即拖长尾音,贱里贱气地开口:“你想为你的妖生添加一个错误答案吗?”
我低头皱眉,食指屈起猛地一弹,正中小黑的脑门,我道:“少扯这些没用的。”
我道:“既然凤牺会感知你的存在,你可不可以找到藏匿许久的凤牺?”
小黑猝然怔在原地,愣神半晌,它才愕然地点头。
小黑道:“可找到她,无疑会让我失去你。”
我轻叹道:“涂山和凤牺总要有个了断,姐姐不忍下手,那我做这个坏妖。”
痛苦便是痛苦,既不会中途停歇,更不会使人心生麻木,渐趋淡然。
仇恨如附骨之蛆,日夜啃噬我的血肉神魂,每一寸肌理皆浸满锥心刺骨的难捱。
与我一同身陷囹圄的阿姐,必是在苦难中苦苦挣扎,度日如年。
我已然等不及了,只盼快刀斩乱麻地终结这无尽苦痛。
哪怕我以性命为代价,为此殒身不恤,画上句点,亦毫无怨怼。
小黑道:“找出凤牺是你养我的目的吗?”
我摇头,“不全是。”
小黑躬身于怀,脑袋轻抵我的胸膛,耳廓紧偎我的衣襟,屏息凝神间,似在细听自我心脉而来的铿锵搏动。
须臾之间,它眸中泪光闪动,泪珠如碎玉般滚落,顺襟而下,悄无声息。
小黑道:“你总让他们放下仇恨,得以解脱,可你也是那个该去遗忘一切,重新生活的妖怪。”
小黑轻声道:“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呢?”
——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我亦与姐姐们并肩同行,而小黑狼吞虎咽地紧随其后。
翠玉灵问:“小黑,如果有两个长相一致的人站在你面前,你能分辨出谁是谁吗?”
小黑闻言沉思,果肉碎屑随咀嚼四处飞溅,它抬手擦拭沾染汁水的唇角。
小黑道:“翠玉灵大人说得是双胞胎吗?那我太笨了,分辨不出来。”
小黑思索片刻,又嘻嘻一笑,它道:“但是两个容容,我可以分辨出来,对所有人都很礼貌的,是远在涂山坐镇的容容,只对红红大人有礼貌,对其他人都不屑一顾的,是眼前游手好闲的容容。”
我心头火起却不便发作,只得强颜欢笑,我道:“你的嘴要么被缝上,要么被撕烂,请以后好好想想清楚在说话,不要张口闭口就造谣。”
少顷,耳畔响起振翅之声,头顶云层骤然破开,三足金乌携着万道金光翩然而至。
风沙散尽,身披重甲的红发大叔竟浮现于眼前,向我们微微躬身,拱手作揖。
他道:“红红小姐,久违了。”
阿姐点头,“鸡爷好雅兴,上次见你翱翔九天时,应该还是十几年前。”
翠玉灵问:“鸡爷从哪来?”
鸡爷道:“我刚从白玉村出来,雅雅小姐和东方少爷似乎在追查些什么?召我来询问白玉村的妖民们有何异常。”
阿姐道:“有何异常?”
鸡爷道:“没异常。”
万事看似顺理成章,一派祥和,实则全是破绽,太平之象,往往暗藏汹涌,所谓的无异常,往往是最大的反常,背后必有文章。
二姐雷厉风行,东方月初更是想一出是一出,若是鸡毛蒜皮的平常琐事,他们断不会为此流连驻足,停滞不前。
阿姐颔首点头,“雅儿和东方月初向来不省心,麻烦你了。”
我听闻此言淡然一笑,我的二姐胆识过人,敢闯敢拼,东方月初心思玲珑,聪慧过人,他们聚是加强版小霸王,散是两个小霸王。
霸王相逢,怎么容忍一生皆处于平淡。
鸡爷抬手抱拳,“告辞。”
随即他纵身一跃,便已然立于金乌肩头,三足金乌昂首啼鸣响彻云霄,少顷,金乌振翅高飞,载着鸡爷扶摇直上,只余下满天霞光渐次消散。
我静立浅笑,目视金乌远去的背影,直至金芒隐没云海。
阿姐道:“容儿,我们暂且不去沐天城,你与灵儿相互结伴同行,返回涂山。”
阿姐稍顿须臾,轻叹道:“我预感白玉村之事并不简单,我前往白玉村找回小雅和东方月初,届时我再回涂山。”
我的笑意戛然而止,呆立当场。
我道:“我不要,我要和姐姐一起去。”
阿姐又叹,“回去,外面不安全。”
我轻抿唇瓣,眼眶泛红,双手悄然地拉扯着阿姐的袖口,可阿姐却静立如磐石,目光平视前方,任凭我楚楚可怜地期盼,依旧不为所动。
翠玉灵笑道:“走吧,容儿。”
我闻言点头。
小黑道:“你终于没在犟了。”
我咬唇转身,却在走出数步后,终究按捺不住回头遥望,我驻足不前,只见阿姐的身影决绝,已往相反方向渐行渐远,亦慢慢地融入远方景致,淡出视线。
小黑倏然伸手,敲至我的膝头。
我浑身一凛,恍然回神。
小黑道:“怎么了,像生离死别一样。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我白眼一翻,便踹向小黑。我道:“哼,你懂个屁,跳起来也打不到我膝盖。”
当日午后,热气渐消,残阳如血,我们历经长途,终是抵达涂山。
知也已在山下静候良久,我与她相隔数米。
我与知也似欲上前,却又默契地驻足,最终仅是相望一笑。
我问:“在这等了多久?”
知也道:“你走了多久,我就等了多久。”
我频频点头,“那感谢姐姐吧,走到一半就被赶了回来,不然你等得更久。”
我神色安然,向她走近,笑意渐浓。
待走至知也身侧时,我们自然并肩,我与她无需多言,便齐齐转身,踏着落日余晖向涂山前行。
彼此的身影亦在暮色中渐次拉长。
知也道:“姐姐呢?”
我道:“半路遇到鸡爷了,我们说了几句话,她就把我赶回家,自己去白玉村找雅雅姐和东方月初了。”
知也噙笑,“果然只有姐姐能降服你。”
我摇头,“世间还没有妖怪或者人类能降服我,我听话只是当时心情好,或者我爱她,仅此而已。”
知也道:“随你吧,反正你的嘴比茅坑的石头还硬。他日若道盟的炮火再来冒犯涂山,我应该拿你的嘴来挡。”
听闻此言,我顿时被呛得胸闷气结,满心不服却喉头一窒竟无言以对。
我索性昂首挺胸,下巴微扬,鼻腔溢出傲娇地轻哼。
知也道:“说起东方月初,他与雅雅出去惩奸除恶,却意外捡了个人类,并收他为徒,听说是有三只眼的人类,很特别。”
思绪流转间,我的脑海中忽然显现荒诞的一幕。
昔日飞扬跋扈的两位小霸王,竟摇身一变成了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老夫子。
我道:“三眼?天眼杨家的后人吗?”
我叹气,“雅雅姐的脑子都不够自己用,东方月初如今太弱,也不知能打几个。”
我点头,“也行,他们误人子弟,误的也是道盟中人,不祸害涂山。”
知也摇头,“那个人类确实与杨家有所牵扯,但却发誓永不入道盟。”
我一时兴致勃发,眼前豁然一亮,笑道:“果然很特别,认十几岁的孩童为师,也不愿入道盟,有趣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