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挟着湿意漫进书房,案头的月见草蔫了梢。阿姐立于雕花窗前,双目暗沉,修长的指节轻抵窗棂,任长风拂面。
我躲在门侧,指节攥紧门框,我抵着冰冷的墙面,心似绷紧的弦。
那套蒙骗阿姐的说辞早已在心里反复碾磨数次,可指尖仍在发颤,惧意难掩。
我吸气沉腹,指节叩响门板。
阿姐道:“进。”
我探手入怀,抽出卷轴,递向阿姐。
我道:“我找到了姐姐昨晚丢的东西。”
阿姐微顿片刻,左手轻捻卷轴,携带暖意的右手熟稔地覆在我的额间。
阿姐道:“下次别再冒险了,这种东西丢了就丢了。”
我的笑意漫开如繁花,抬眸对上阿姐的目光,我道:“姐姐,我也想去沐天城。”
阿姐侧身,漫不经心地将卷轴搁在桌面,轻吁浊气,目光却望向远方的飞鸟。
阿姐道:“你现在还小,还不着急说必须要飞多高,只要有姐姐在,你可以慢慢长大,不用在我的面前证明自己什么。”
我心下一沉,不知觉间,指尖捏皱了袖口,我挺直腰板,迎上阿姐的眼眸。
我道:“姐姐此次前往沐天城,恐怕会离开涂山很久,哪怕是行走在危机四伏的征途,我想和姐姐多待一会,我会很听话的。”
阿姐拧眉,毫不迟疑地打断:“不行,容儿,虽说你的妖力渐长,但我也察觉有股黑气正侵蚀你的身心,你现在还不能离开涂山,更不能离开苦情树。”
我静立原地,缄默不言。
阿姐的决心如刻石落定,再难磨灭。我既知挣扎是徒劳,索性亦收了辩驳争取的念想。
——
我蔫头耷脑地迈出门外,小黑从廊下飞扑而来,收势不及,便结实地撞向我的膝盖。
“诶呀……”
小黑踉跄一跌,直摔在地,先是手掌反复地揉按发懵的脑门,待缓过眩晕,双目逐渐清明时,才抬眸看我。
它问:“怎么样?”
我轻抿着唇,须臾,又沉沉地呼出浊气。
我道:“大概三天后出发。”
小黑道:“我就说嘛,你先前的惶恐都是在杞人忧天,红红大人一定会无条件应下你的要求。而且你们这次没吵架,肯定能成。”
我摇头,“姐姐没有同意,但脚长在我身上,不过是多一步的事。”
如苦情树所言,我素来叛逆,乖张,两只狐耳仅听阿姐的话。
纵使这棵树心眼繁多,仅是直视便犯密集恐惧症。但它也不知我的妖心也是复杂。
我向来不将听话与照做混为一谈。
若彼此的意愿相通,我自是尊重并听从阿姐的指令,可若是两者的心意已背道而驰,那么我定胜天,妹大了自是不由姐。
——
书阁,满目昏沉,木窗已滤去近半的日光,仅剩几缕的斜光落于蒙尘的书架,浑浊的空气中漂浮着暗沉的颗粒,以及旧纸与老木的气息。
我立于书架前,抽出书卷摞在臂弯间。
书堆簌簌作响,小黑由书丛中探出脑袋,前爪轻扒身上沾着的碎纸,随即它的双爪搭着书脊冒出身子。
小黑问:“这里闷闷的,除了书便什么都没有,看着就有种进监狱的体验感,不好玩,你来这里干嘛?”
我捧书坐于桌前,左手轻捻泛黄的纸页,右手抚平微蜷的页脚,目光仍随文字而动。
我道:“出发前,我先学点东西。”
小黑经过歪斜的书册旁,便顺手一扶。
它身躯微弓,纵身跃起,便落在我的案前。
小黑问:“你到底在学什么呀?这里会有人来吗?”
我道:“我在找一种可以改变自身气息,掩藏妖力的功法,还有可以偷取别人的气息,将其换成自己的气息的法术,这样有助于我的千颜术在化形时,不宜被姐姐识破。”
我随手指向身侧,厚重的古书已从膝边摞至腰身,层层叠叠、漫过视线,落脚处也只剩窄线。
我道:“把这些书理解通透,在加以运用,我们便可出发了。”
我又道:“至于有没有人来,这要看东方月初,毕竟他是涂山唯一的人类。”
书阁的烛火熄灭又重燃,恍惚间,我已待了两天两夜,起身次数屈指可数,桌案堆着半凉的茶水。
如今所需的功法已然在握,了然于心,可我偏要铸造法宝,专用扼制由小黑而生,啃噬他人心智与良善的邪祟之气。
小黑散漫地伸腰,它道:“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咱们什么时候出去啊?”
我仍翻页不理,小黑蜷于桌角,它抬手拨弄着摆于边缘的镇纸,须臾,镇纸滚落砸向青砖,发出沉闷地响动,惊飞檐下的燕雀。
我仍细究心法,将它的抱怨置若罔闻。
我道:“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出去走走。”
小黑以书堆作枕,它躺于地面,时而翻身,时而蹬腿,时而将脸埋入书中。
小黑崩溃地喊道:“现在是晚上,好几只黑狐还在外面跟踪你的家人呢,我出去遇见我的同事怎么办?我都躺到腰酸背痛了,你没有一点难受的感觉吗?”
我道:“胡扯,老鼠哪有腰。”
小黑双手叉腰,不服地驳道:“我是狐狸,不是老鼠。”
我点头,“我知道了,倘若你夜间和他们相遇,便给他们传递假情报。顺便告诉你的东家,你虽菜,但是你不缺该有的工作态度。”
我低头翻书时,小黑倏然扑来,双爪勾住我的书籍便即刻拢入怀中。
小黑道:“你的一天比东方月初还无聊,你不觉得坐着不动会很枯燥吗?天天抱着书摇头晃脑,书虫会把你的脑子啃坏的。”
我只需扬手轻扯,便将书夺回,又无事发生般垂眸,淡然地翻页,目光又落于字句间。
我道:“我来世间已有三百六十多年矣,其中有一百年,我都是这样度过的。”
深宵夜浓,月光落窗,世人沉沉入睡,窗外虫鸣已歇,小黑蜷缩于暖榻,呼吸渐匀,亦是入梦。
我披着外衣,推门而出,呼啸地冷风疾驰而过,我寻一处青石,盘腿而坐。
我抬掌,截住倾泻的月光,将其引入体内,少顷,我又摄取四方的天地之力,须臾,草木簌簌作响,碎石随力漂浮。
灵气与妖力相缠,泛着绿光的宝珠于半空显现。随即,我伸手将宝珠取下。
晨辉洒窗棂,雀跃上檐头。
小黑睁着惺忪的睡眼,它伸着懒腰,木讷地望向早已整装待发、略带不耐的我。
小黑道:“大清早的,你好像很急啊?是茅坑里有人吗?其实你随地大小便,我也不会偷看你的。”
我攥着它的爪子,双指引灵召出腾云,云絮裹着踝骨时,小黑稍作挣扎,我仍固执地将它往外拉扯。
小黑单手扒门,“我还没吃早饭,我们要去哪?”
我屈膝蓄力,猛踹向它,怒道:“去你的专业领域发光发热,我们要去跟踪姐姐。”
我指着门外的艳阳高照,又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有个屁早饭,叫又叫不醒,要不是你还有呼吸,我还以为你死掉了呢。”
我道:“我想将你抱着去,等半路你醒了我们就休息,结果我的手刚一碰你,你这小子就梦游,说起来我就气,你对我又踹又打又吐口水,我一度怀疑你这小子对我怨恨颇深,装作睡梦来对我泄恨,完全是故意的。”
我又道:“你已经完美地和你的早饭已经错过了,我等你睡到中午已经很仁义了,姐姐今早便和翠姐姐一同离开涂山,你在磨蹭一会,我就要追不上她们了。”
我怒道:“我已经忍你很久了,小子。”
小黑终是难以支撑,指节一松,便轻而易举地将它揽入怀中。
须臾,我屈膝蹬地,纵身跃上腾云。
腾云掠过天际,冷风擦颊而过,身下云海翻涌,远峰浸在淡雾里。漫山绿意随着云流倒退,头顶飞鸟掠影,脚下江河如银带绕山。
小黑拧眉,手捂下身,它咬牙道:“停一下,昨晚水喝多了,尿急!你飞得太快了,这风吹得我更急了。”
我回头轻瞥一眼小黑,浑不在意。
我掐诀,催动腾云,我道:“你在憋一下,在有十里便会路过黑剑张家,他们的弟子每日都会在院中练剑,等会我们的云停在他们的头上,你就悄悄地尿在他们头上。”
我稍顿,续道:“你尿完之后,我会立马驾云逃走。”
小黑满脸惊愕,它结巴道:“尿……尿天下第二剑……张家吗?”
我点头,它又问:“是那个一气道盟中富有名望的黑剑张家吗?”
我仍是点头,它仍是反复再问,“这会带来不好的影响吧?比如会给涂山带来负面影响吧?”
我抬手结印,凝力引出千颜术,眉眼轮廓悄然重塑,眨眼间已是一气道盟的装束。
我又捏诀引出千颜术罩向小黑,它身形微晃,片刻间,它便换成道士的模样。
我道:“换上他们的脸,掩盖曾经的气息,谁知道妖界鼎鼎有名的涂山三当家会干出这种缺德事。”
小黑瑟瑟发抖,不知是尿急难憋,还是受凉冷颤,或是惧怕所谓的天下第二剑。
它道:“他们看见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打我们的!”
我道:“所以才要在背后偷偷地尿他们啊。”
我眉梢微挑,奸笑道:“你不会不敢吧?小反派。”
小黑挺直身板,梗着脖子,俨然赴死的姿态,它朗声道:“谁说的,区区人类,有什么好怕的!”
须臾,它又软了语气,问:“他们会砍死我们吧?”
我嗤笑,“如果他们没点反应,还浪费你的尿了呢,他不砍我们,我都觉得没意思。”
我摆手,“再说了,我又不会看你随地大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