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被墨色吞尽,此处的竹亭孤零浮在暗夜里,像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我们在竹亭相峙,檐角的月光映着彼此僵直的影子。
知也眼尾泛红,她侧身偏头,目光躲避,不愿与我对视,喉间滚出冷嗤。
我亦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的僵局,只是无能地盯着她。
小黑倏然插入,它道:“喂,你们这是在吵架,还是在打情骂俏?”
明是我与她对峙下的戏码,偏是场外的小黑难耐这份如死水般不惊波澜的沉寂。
耳尖传来咀嚼的声响,我与知也猛然回头,却撞见小黑如烂泥般瘫在石椅,悠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怀中抱着留有参差牙印的西瓜。
小黑又道:“总之你们继续,中场休息别太久,我有些困了,还想看到结局呢。”
我瞥见满地狼藉的瓜皮、淌着汁水的瓜瓤碎落一地,小黑黏腻的爪子正乱蹭着桌椅。
我的胸口翻涌着怒火,我抿紧唇瓣、攥紧的拳头抵在身侧,双眼如钩般盯着它。
小黑终是察觉我的怒意,它即刻与来历不明的西瓜划清界限,又手忙脚乱地将西瓜藏于身后,最终,它扯出一抹讨好的笑意,装作可怜兮兮地看我。
它嗓音微颤,胆怯地问:“嘿嘿,你们要吃瓜吗?”
我道:“我看你是吃瓜吃上瘾了,我请你吃巴掌。”
我怒火上涌,难以再忍,扬手一掌便扇出狠戾的飓风,须臾,小黑如毫无招架之力的破布般直飞冲天。
嘈杂的风声中,它扯着嗓子呐喊:“我不想吃啊,拒绝!我拒绝!”
目送着小黑飞远的身影,我松拳轻叹,火气亦渐渐消散,转身向她走近。
我道:“你听我说,你不想看我涉险,难道我就想眼睁睁地看你去死吗?我也做不到。”
知也却似点燃引线的炮仗,她猝然向前一扑,伸手便钳制我的脖颈。
她咬牙道:“住嘴,你可以不爱我,但不允许编这些假话来哄我。我可以一无所有,但不可以让我的身边都围绕着假的东西。”
知也倏然向前倾身,额角的碎发轻蹭过我的耳廓,须臾,我的后颈生起痒意,她的下颚轻抵着我的肩头,独属知也的气息扑面而来,才将唇瓣贴近我的耳垂。
知也道:“我就是会无休无止地折磨你,想到我的担忧造成了你的困扰,我就无比愉悦,我们注定不死不休,涂山容容,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失去我的掌控,除非我不再爱你。否则我就是要让你难受一辈子。”
她道:“像你预想的那样变态,你满意了?”
她轻声道:“把我逼成疯子,你满意了?”
我的唇角轻扬,漫开淡然的笑意,她仍禁锢着我的脖颈,呼吸渐弱,我却偏贪婪并享受着濒死的窒息感。
我挤出声响,笑道:“非常满意。”
窒息感猝然遏制着咽喉,知也的指尖如钩般陷进皮肉,痛感迎面袭来。
我仰头换气时,余光却撞见她眼眶中悬着颤巍的泪珠。
她道:“今夜的苦情树下,我看着你拥入姐姐怀里,当时的你是真的在贪恋她的温暖,还是想做禁锢她,使她无法动弹的工具。”
我闻言一怔,泄去抵御的念头,浑身的气力似浮云,任清风拂去,无影无踪。
我的双手悄然无声地垂落至身侧,双目亦满是水雾,我的心似刀割般迎来钝痛。
可我偏偏又扯着唇角,含泪地与她对望,轻抿一笑。
我道:“所以呢,你要掐死毫无真情的我吗?”
知也的手骤然一松,明明摆着上位者的姿态,却如犯错的孩子般不敢与我直视。
须臾,我像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孩童,见大势趋向我时,我的执拗却又占了上风。
我道:“你说得对,我唯一流露的真情,也是在对姐姐算计。”
我单手发力,轻而易举便扯开知也的束缚,随即手腕一沉,掌根不念旧情地推向她的胸膛,她重心一歪,便踉跄地后退数步。
冷风灌入干涩的喉咙,是空气猛烈地涌入肺腑时恰如钝刀锯肉的疼痛,是持久缺氧而得以喘息的重生。
我鼓掌,冷笑道:“你说得太对,我们相识至今,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是假的,在我最爱的姐姐面前,那些真情实意都是假的,我都在扮演着虚假的妹妹,唯独你的面前,我连演戏都懒得演。”
知也呵斥道:“住嘴!”
她道:“你既然那么不听话,那么我们都别去了。陪我留在涂山吧。”
我攥住知也的手,指节骤然一紧,狠戾地按向我的脖间,她掌心的凉意蹭过颈侧时,我亦是径直地盯向她。
我道:“你掐死我吧,如果姐姐不在了,我也不会独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姐姐,两百年了,从未变过。”
知也摇头,冷笑道:“涂山容容,你又在威胁我?你只会用你的命威胁我。你的命像狗屎一样稀烂,也就只有我,会被你毫无价值的命威胁到。”
知也字字诛心,喘着粗气,急道:“你的命也就能威胁我,你拿着我的感情当成威胁我的筹码。除了这些我给你的真情,你一点与我对谈的筹码都没有。”
她道:“你和姐姐,我肯定更在乎你。你要记住,我对两位姐姐的喜欢都只是爱屋及乌,你死了,她们的死活,都与我无关。”
我启唇欲言,却在与知也对视间,将话咽回腹中。
小黑道:“你们已经又开始吵架了?”
我寻声回头,却见小黑浑身沾土,前爪狼狈地撑地,跌撞地爬上石阶。
我道:“已经干完架了。”
小黑踉跄地晃动身子,倏然抬爪捂头,耳尖紧绷,前肢绷直,须臾,它又往侧倾倒,满是痛苦。
它怨恨道:“都怪你,把我打飞那么远,我都错过好几场激情戏了。”
我猛地抬臂,手掌虚握,作势向它扬去。
我道:“再让你上一次天信不信?”
小黑后怕地摆手,“别别别,我刚爬回来的,很累的。”
小黑的爪子往后一探,悄然拖出红薯,不等吹凉便狠咬一口,须臾,红薯的外皮簌簌掉渣。
小黑道:“你们还吵吗?我回来时还顺路偷了个烤红薯,等会边吃边看,一想想就很爽。”
我的右手往袖中一探,随即掏出钱袋,抬手一抛,便猛掷向它,须臾,落在它的眼前。
我道:“这里有二十两,这是给被你偷家的瓜农和被你偷红薯的那户人家,凭你如今的能力,敢抢敢偷的只能是些手无寸铁的人类,我们的抢夺是上层的争斗,不许波及艰难求生的底层妖或人,这是最后一次对他们下手,再有一次就不用跟着我了。”
小黑闻言一怔,动作骤停,不顾嘴角挂渣,它的咀嚼渐慢,呆滞地望着我。
它道:“因为这个,你不要我了?”
我瞥了它一眼,冷哼道:“喂,我是有底线的坏,太穷的不坑,太惨的不骗,太苦的不抢,你面前的已经是我所有的钱财了,你在挑战一次我的底线,我就真的要打破这些年的坚守了。”
我道:“这样我只能跟你说再见了。如果你偷那些恶贯满盈的盗匪,或者是吸食他人血肉而铸成的官宦世家,那么得手了,记得分一半给我。”
小黑茫然地点头,我道:“今夜的能量消耗太大了,我困了,回去睡觉了。”
我扬手捋平衣襟的褶皱,转身欲走,脚跟离地时,身后便传来知也的轻唤。
知也双目暗沉,失落漫涌,眼底缀着星子般的期待。
她问:“今夜过后,你会害怕我吗?”
我回头一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会,你的爱意太过窒息,而我的真情太过虚假,但是就因如此,我们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风掠起衣角时,我竟涌生出荒诞的念头,我应该不会爱她。
我厌恶那些妄想将我攥在掌心的生灵。
一双双向我伸来的手带着黏腻的掌控欲,还未触及我时,便展露贪婪的獠牙。
仿佛我是笼中雀、案上鱼。
生来就该被他们的期待捆住自由的翅膀,就被他们的意愿勾住喘息的鱼鳃。
我厌恶那张与我相同的容颜。
每当我的目光望向她时,那些深埋在过去的不堪便如镜影浮现,细针似的直插心口,便连呼吸都滞涩发疼。
我厌恶她知晓我所有极力掩埋的过往。
那些被我用沉默将腌臜肮脏、藏进岁月褶皱里的故事,她皆了如指掌。
我更恨她总把我的秘密攥在掌心,稍不如意便摆出戳破的姿态,那些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刀,冷飕飕地直逼着我。
我对她的厌恶多如牛毛,怎么可能会产生所谓的爱意。
可偏偏她最合适,偏偏我离不开她,又偏偏我是卑鄙、无耻、龌龊的混蛋。
知也仅用两百年,便赠于我鼎盛繁华的涂山,又能世人展现从容温婉、洁净无暇、纯粹善良的涂山容容。
我对上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叹息道:“你等我,等我变强大了,等姐姐从痛苦中解脱,我会给你我所有的一切。包括我自己。”
对于知也,恨不是恨,爱不是爱,唯独那份愧疚扎根心底。
言罢,我便抬脚离去。
小黑疾步地奔向知也,抬爪便戳向知也的手臂,尾尖轻扫地面。
他茫然地问道:“你怎么束手无策了,你不是走从容不迫,算无遗策的路线吗?”
知也冷哼,道:“犟种,这种性格天生就是来克我的,我也查过书了,她的性格都是那些经历给逼出来的,我不能怪她。”
知也垂下眼睑,她攥紧衣袖,失落悄然漫开,喃喃自语道:“这下,她真的是讨厌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