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东方月初游手好闲的一天,他不是吃喝拉撒睡,便是走街串巷地贷款拿下糖葫芦,以及奔走在骚扰阿姐的路上。
若东方月初如知也所言,他生来的主角光环能为久陷阴霾的阿姐,撕裂可以照射希望的缝隙。
若他日,东方月初能有助于阿姐,我亦可接纳他的存在,予他充足的时间学习。
阿姐安好,足矣。
可我心有不甘……
若姐姐已经到了难以强撑的境地,需要所谓的命定之人的出现,那么,为何不可以是我?
编撰王子拯救公主的话本满天飞舞,骑士救护公主亦登上戏台,为何偏偏无人高唱姐姐庇护妹妹,而妹妹温暖姐姐的故事。
我的姐姐生来便是王,而不是戏文中任人拯救的怯弱公主。
寿命如蜉蝣、力量如蝼蚁的人族少年也能成为阿姐深陷泥潭时,挺身而出的稻草。
可偏偏为何我不可以?
东方月初的父母仍是体内的蝌蚪时,我已苦修百年,悬梁刺股、襄萤映雪、废寝忘食,那些年,我所做的努力,所受的苦难,并非贪婪权欲,也非沉溺富贵。
我仅仅是为了在将来的某天,能像阿姐庇护我们那样,成为可以保护阿姐的大妖。
可百年之后,阿姐不知我的深意,世人不晓我的付出,所以我就该给天命之子让路吗?
我的指节骤然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的瞬间,指缝间渗出细密的汗,心中涌出泛滥成灾的不甘与愤懑,我不由地加深力度,因此,指骨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亦迎来痛意。
小黑的手掌悄然覆上我紧绷的双拳,轻声叹息。
小黑道:“你又在偷偷生闷气了,你这样子不行的,会长痘痘的。你长得又不黑,痘痘一眼就能被看出来了。”
我缄默不言,小黑却似狗皮膏药般蹭着我的脚跟,又如身上长虫般左右翻滚,最后,它四仰八叉地翻着肚皮。
它道:“你摸摸我,我在向你撒娇呢,喂喂,你不会是暗恋那个人类少年,可你爱而不得,所以你整天都在跟踪他。”
我翻出一记白眼,小黑咧嘴一笑,“你在视奸他,哇塞,你好变态啊。”
暮光下,我凝眸遥望着远处扎根涂山的苦情树,双拳亦悄然收紧,仅稍作停顿后,我便一步一顿地朝着它走去。
小黑紧跟其后,“你又要去找那棵树?说恨它的是你,可离不开它又是你。”
我沉默不语,仅是稍稍点头。
日光斜照,将我们的影子拖得绵长。
——
涂山的日光倾洒着苦情树的躯干。
它仍巍峨如高山,树冠依旧艳若云霞,再次为我遮天蔽日。
我立于树下,昂首仰望着它,“我需要你,苦情树。”
苦情树道:“我和她有私事要聊,你可以离开一下吗?狐狸。”
小黑微愣驻足,双眼一转,亦辨明形势,便夹着尾巴,识趣地遁入林间。
苦情树嗤笑,“听说你最近就只干了一件事,就是跟踪了这只雄性人类。”
暮色初降,我松垮地倚在苦情树旁,双腿交叠,漫溢慵懒气息。
我点头,“是,我现在回来自取其辱,等着你的奚落,你还会培养我吗?”
苦情树轻叹道:“自你向我求学以来,我早已忘记你捱过多少个春去秋来,熬过几载寒冬酷暑,恨不得彻夜不眠,汲取力量,一刻不敢耽搁,这是你百年来第一次荒废光阴,居然只是为了跟踪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甚至不足十岁的人类男孩。”
和煦的阳光穿叶而过,我散漫地抬手,恰好接住簌簌飘洒的落叶。
我道:“我听说这个人类不一样,但若我想看见花开,那么我就要有静候花开的耐心,所以我想看看,这朵人人称赞的未来之花会有什么特别之处。”
苦情树问道:“那出去那么久,你找到了什么特别之处了吗?”
我点头,“我找到了我特别没耐心的特别之处。一想到东方月初可以毫无顾忌,撒泼打滚的赖在姐姐身边,而我却已经放不开了,就连对姐姐笑时,我都觉得自己很虚假,我的嫉妒心在泛滥,触及姐姐时,我根本就失去了再去欣赏他的耐心。”
苦情树道:“从你的言语里,我已经窥探到他的特别之处,你看,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能轻而易举地分走你的时间,滋生你的愧疚与自卑。”
我沉于静默,目光投向苍穹,任凭意识随风漂泊,在沉寂中彻底放空。
苦情树道:“你们由我而生,我也对你倾囊相授,为你传道解惑,这些年,我亦师亦母,想将你养成如桀骜不驯的野马,池骋在辽阔无垠的天地,而不是畏缩于他人的光芒之下生出狭隘的情爱。”
苦情树下的风携着凉意,我攥紧掌心,先前的坚定渐次消散,自我怀疑悄然而生。
我的心底反复叩问:东方月初当真如我所想的那么不堪?
虽说东方月初贪于玩乐,可也会不耻下问地向姐姐求教功法,即便他曾摔得鼻青脸肿、额角渗着血珠,也绝不叫苦。
那也是我百年前的来时路,藏着我曾经的执着,我怎会去否定此刻的他?
我已深陷嫉妒之中,蒙蔽双眼?
苦情树的言语间怒意渐涨,“你的全部心思都在你姐姐身上,为了她们,功成名就你不顾,睥睨天下你不要,我不明白你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苦情树的叶瓣轻栖肩头,我凝望远处的飞鸟,眼眶骤热,泪水无声地漫过衣襟。
我无视它的絮絮叨叨,只问:“我想变强,你还会帮我吗?”
苦情树叹息道:“我曾教过很多妖怪,你并不是我的唯一,凤牺有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空青有着敢爱敢恨的秉性,雅雅有着天赋异禀的眷顾,红红亦有着怜悯世人的大爱,你唯一的优点便是能吃苦,我所有为你制造的苦难,以及那些在你的妖生里无法避免的困难,你都能咬牙挺过去。”
我平淡一笑,“谢谢你,一句话数落我五个缺点。”
我与凤牺终究殊途。她为权势背井离乡,弃亲情如草芥,视涂山如敝履;而我却愿为姐姐舍弃一切,哪怕与她们同死,纵使丢掉先前所有拼争之物,我亦无怨无悔。
我没有凤牺的破釜沉舟之心,却拥有同她一样的贪婪与野心。
敢爱敢恨?
记事以来,姐姐便教我以善立身,为了扮演完美的妹妹,我将恨意困于唇齿,报复的念头只能埋进暗隅,或是悄无声息地报仇,便汹涌的爱意也摁在心底,半分不敢泄露。
若我天赋极佳,那么我的求学路也不必如此坎坷,辛苦。
我早在苦难磋磨中失去怜悯他人的能力,我只愿学有所成,护佑涂山,守护姐姐,仅此而已。
我又问:“听说你会消除记忆,我想丢掉那些不堪的过往,如果姐姐也能忘掉那些陈年旧事,那是最好。”
苦情树道:“我能教你。”
苦情树似忆起某事,叮嘱道:“对了,你离那只黑色狐狸远点,它能放大你的恶念,引导你的贪欲,凝视深渊者,容易被拉入深渊。”
我却满不在意,“我会驯服它,没有什么事比征服敌人的下属更有成就感。”
苦情树轻笑,“没有什么比看着你的野心日渐膨大更值得我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