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茶欲饮,临近唇边,心底的烦躁便陡然翻涌,又将茶盏砸回原处。
我长叹,低声嘀咕,“都怪你总捡些奇奇怪怪的人,现在他像只蟑螂一样,怎么赶都赶不走,找机会我会往你的茶杯里吐口水。”
知也眉眼带笑,竖起双指,“感谢涂山三小姐再次送来因爱生恨的报复。”
知也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哪怕你再怎么厌恶人族,当姐姐的手穿破他的胸膛时,命运的齿轮也因此转动,无论这场赌约的结局是好是坏,只要他想,涂山都会有属于他的篇章。”
知也道:“姐姐从不欠人情,只要他想留下,涂山就不会驱赶他。就算你往我的杯子里撒尿都没用,不过你可以向姐姐撒娇试试,兴许会有用。”
——
我再次踏足久违的涂山老街,叫卖吆喝的喧嚣此起彼伏,邻里街坊的闲谈不绝于耳。他们笑着唤我三小姐,将糕点甜品递于我的刹那,我才渐渐懂得知也为何向往和平,而非弱肉强食的战争。
“臭蟑螂,看你往哪跑!”
“雅雅姐,腿长着不就是用来跑的吗?”
须臾,东方月初譬如灵动的野猫蹿过巷口,他倏然转身,双手勾住悬绳,往下一荡,便稳稳地落向青石板上。
二姐足尖一点,轻捷如燕,倏地跃上房梁。木椽在她的脚下轻微的震颤,她毫不停歇,脊背一弓,便踏着瓦片,猛地向前冲去。
须臾,我的余光瞥见身旁摊贩的竹篮,便随手拈起裹满糖霜的糕点,轻咬一角,酥皮应声而裂,碎屑落满掌心,我频频点头。
我赞叹道:“好吃!”
我伫立原地,目送他们奔远的背影,像两簇跃动的火苗,转瞬间便隐入街口。
耳畔浮着未散的喧嚣,我又无视着小贩的自卖自夸,侃侃而谈。
我问:“老伯,这小子那么嚣张,竟敢惹我妖狠话也多的雅雅姐。”
摊贩笑意盈盈,“自从东方少爷来了之后,雅雅小姐每天都很高兴,我好久没见雅雅小姐那么笑过了。”
我斜睨他一眼,低声嘀咕道:“这些话,我好像在狗血且脑残的话本里看到过。”
上次从旁人嘴中听闻东方月初的名字时,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涂山低等下人,转瞬间,竟已摇身一变,成了风光无量的东方少爷。
我抓起花生,指尖捻开脆壳,我稍微仰头,将果仁往上一抛,便滚入喉咙。
我道:“这小子,有意思。”
我笑意缱绻,掰着指节,“生于神火世家的东方一脉,一出生便继承来自母亲的灵力,幼年突遭变故,双亲惨死,曾流落在外,又幸得涂山收留,从此,成了妖族的少爷。话本中的男主角也不过如此。”
我倒吸凉气,喃喃自语,“明明你已经一无所有,又遭人垂涎,寄妖篱下,却从不在姐姐跟前展现怯弱,任我这个恶毒女配如何不爽,也无法将你驱逐出涂山。”
深陷嫉妒的淤泥里,我已生出雀跃的期待。
东方月初,这有限的一生,你可以创造怎样的奇迹,使涂山永远记住你的名字。
少顷,我吃饱喝足,伸手往袋中一探,却发觉空空如也,身无分文,双颊便腾起热意。我尴尬地讪笑,难掩窘迫。
我道:“老伯,我今天出门急,忘记带钱了,这次吃的东西算在东方月初头上。或者我明天再来给你。”
老伯眉眼带笑,“容容小姐,不如这次算我,东方少爷也没钱,他还欠我五十两白银。”
我:“……”
这些日子,我总像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缀在东方月初身后,目光追随着他的脚步,从晨雾未散到暮色沉沉,宛如狗皮膏药般,寸步不离地粘着他。
我压低嗓音,瞥向身侧漆黑如墨的黑狐,问道:“小黑,这样跟着他,不会被发现吧?”
小黑是我在苦情树内以一顿漂亮饭而收编的黑狐。初见时,它身无长物,亦无名讳,此后,我给予它温饱,为它取名为小黑。
它很喜欢小黑这个名字……
它是只没有文化的蠢狐,只知道有了名字,那是由它的特征而起,它便对此欣喜若狂,珍爱无比。
初见时,我与它剑拔弩张,几番交锋后竟成了雇佣关系,果真应了句“不打不相识”。
只因当年用力过猛,若是彼此再不相识,我的良心便会谴责我,迫使我掏出医药费,如今我将它视为家人,算作家庭纠纷。
而家庭纠纷便只需几杯药酒擦身,和略带关心的言语抚慰即可。
我仍记得那年,它牵线做媒,我与它的小上司在密林幽会,却一拍两散,双双惨遭它的小上司的一顿毒打。
亦是那年,小黑为了我,悄无声息地脱离了生命既定的轨道,选择效忠我这个变数。
小黑警觉地蜷于灌丛深处,蓬松的尾尖掩去半张老鼠脸,乌亮的瞳仁亦透过叶隙暗窥。
小黑的尖耳直竖如雷达,风拂枝桠的轻响,便牵动着它的神经。
黑狐眉头微蹙,以眼神示意我噤声,“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在工作时和别人讲话。”
许是东方月初已察觉遭人窥视,他竟猛地转身,狐疑的目光烙向身后,久久未散。
我们亦措手不及地缩入灌木丛,而枝叶的轻微晃动却不慎泄露踪迹。
东方月初眼神骤沉,趁我乱了阵脚的间隙,一把扯断交织的灌木枝桠。
须臾,一道锐利如刀的视线直戳而来,猝不及防地便撞破我们的藏身之处。
东方月初疑惑地问:“容容姐,怎么是你?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我讪讪一笑,装作忙碌地抚平衣衫处的褶皱,须臾,我又心不在焉地望天,看着随风摇曳的云彩,又是慌乱失措的尬笑。
我道:“哈哈,今天天气真好,我在和小伙伴散步,步嘛,走着走着就散了。”
小黑的身形骤然绷紧,随即如墨色的雷电般窜入密林深处。
东方月初的食指悬停在小黑逃遁而去的方向,目光扫过簌簌晃动的草丛,嗓音中裹着未散的错愕与茫然的迷惑。
他问:“容容姐,刚才跑过去的煤球是什么东西?”
我顿时怔住,须臾眸光亮起,豁然开朗,双手一拍,“我刚放的屁,它现在离开我的小肛门出去散步了。”
他一愣,亦哈哈地尬笑,“容容姐,你的屁真的好灵活啊。”
我不愿再与他闲谈,脚趾扣地,只想悄悄地扣出三室一厅的隧道,趁机逃窜。
于是,我径直指向他的身后。
我猛然大喊,“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东方月初蓦然回头,却发觉身后空无一人。等他仓促地转回身子时,我早已匆匆奔逃,只剩一道模糊的背影消融在荒野里。
——
转角处,小黑静候于坡地,须臾坡上的小黑抬眸,我们目光相撞,亦打破仅有长风轻拂的沉寂。它循着踪迹奔至坡下,身子便撞入我的怀抱中。
小黑道:“我以为你没有逃出来。你没死,真的太好了。”
寒意沿脊椎悄然攀升,我的胳膊瞬时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汗毛倒竖。
我道:“别那么肉麻,我无论是死是活,也不影响你遇见危险,就即刻抛下我跑走。”
小黑却不以为意,“那种大义凛然,舍己为人的高光本来就不属于我们这些小反派,两个都留下来送死才是蠢货行为,跑一个至少还能在来日为另一个复仇。”
我颔首附和,“也有道理,不过跟踪了三天,东方月初的生活可真无聊,像这样的人能保护好姐姐吗?我觉得我才适合做温暖姐姐的贴心小棉袄。”
小黑质疑地皱眉,“你?你的阴暗面都和我一样黑了,你就别抢主角的戏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