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言指尖稍顿,随即我故作镇定地端杯,浅抿着已凉的清茶,又压抑着源于内心的异动,落杯时,面色如常。
我道:“我没有,你不要老是将我往最软弱的地方加戏,我生来便是野心勃勃的妖怪,感情……”
我的心口猝然一疼,气息亦猛然一滞,垂落于身侧的双手悄然攥拳。沉默片刻,我又敛去眼底的异样。
我缓声续道:“感情……我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不需要了。”
我又道:“凤牺从小便告诫我们,人族多是背信弃义之徒,生而卑劣,自私迂腐,姐姐涉世不深,万一东方月初残暴,嗜血又罪大恶极,姐姐岂不是很危险。”
知也不以为意地轻笑,“东方月初若是天生坏种,嗜血成性,那么他也不必落于家破人亡,双亲惨死,流落街头的下场了。”
知也道:“当身临绝境时,有人会为了几两碎银甘愿沦落为盗匪,亦会有人生出拼死一搏的勇气,最终成就一代枭雄。”
知也轻步上前,将牛筋草缓插入瓶,又呆立着凝望那株草,思绪悄然飘远。
我缄默不言,不知她的深意。
我轻声一叹,前摇如此漫长,定是为了铺垫下文。
知也道:“当东方月初九死一生时,却仍葆初心,不偷不抢,贱卖自己,沦为涂山的低等下人,用劳动换取一丝活路。”
知也停顿片刻,转眸看向我,又道:“我喜欢这样在逆境也不屈的生命,就像……”
我拧眉,打断知也的絮絮叨叨,“可他诈骗,他骗了虎鹤双仙的钱,所以第一天才会有银两留在涂山。”
知也瞬时无言以对,眉头微蹙,似藏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我又呷茶一口,掩去尴尬的神色,“没有谁的性格是完美的,正如此他们才存在弱点,当世人存在弱点,我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我道:“我承认,我过于偏执,我厌恶人族,我的姐姐所受的苦难源于这个种族,他们将我的幼时好友剥皮抽筋,我的家园之所以在毁灭中重建,也是他们频频进犯。”
我攥紧茶盏,却故作平淡,“我焉能不恨。”
知也探身向前,手腕一伸,指节扣住杯沿,顺势夺走我的冷茶。
她道:“你最近很喜欢喝我剩下来的东西。”
知也垂头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之前都说不要喝了,这里面都是我的口水,我听说某人长期吃到爱人的口水,日积月累,他们就变得几乎一样。我给你重新泡一壶。”
我注视着知也注水入壶,又静待茶叶舒展,当茶香溢出,再斟茶入盏。
我坏笑,轻声嘀咕:“你和别人亲嘴的时候,会吐舌头吗?还是先用牙齿刮掉舌苔上的口水,再伸出去。”
知也略显不悦地拧眉,“你说什么?”
我道:“我说,我就算不接触你的口水,我们也几乎一模一样。”
她点头,“我有洁癖,亲嘴不会往对方的口里吐口水,谁敢向吐我口水,那么他完了,我只能送他去轮回。”
知也端杯走来,指尖稳托杯底。
我抬手接过,瓷面的微凉交织着她掌心的余温,在指尖悄然漫开。
我道:“我们本是一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共用同一个身躯,你为什么不能站在我这边。我想不明白,我们就算筋骨断了,血液也会成为将我们绑在一块的红线。我们是天生一对,生来就是命中注定。”
知也捧着热茶浅啜慢饮,她道:“你还是不死心的想要赶走东方月初。”
知也抬眸看我,肃声道:“只要你跟他多待一段时间,我保证,你会喜欢他的。”
我斩钉截铁地咬定不放,“我不会,我对他产生喜欢的前提是放下芥蒂,而消除芥蒂的前提是他不会喜欢我的姐姐。”
我缄默地凝视知也,一言不发,而她却冷静地执杯饮茶,全然不顾我在隐忍下的愤怒。
她轻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因为姐姐,你只是长大了,变得傲娇了,可你的爱意早已疯长,慢慢开始走向偏执和占有。”
我扬起淡笑,“因为姐姐从未离开过你,而我已经和她分开两百年了。”
我道:“可我怨不得人,这是我选择的路,自作自受也罢,时运不济也好,我一力承担结局的好坏。”
我轻声呢喃,“姐姐的爱太少了,再多出一个人,我就没有了……”
知也将半盏清茶置于案上,随即,她转身移步,悄然立在我身前。
知也闷声一叹,“容儿,你的顾虑也并非不无道理,虽说人族害他如蓬草般四处漂泊,可东方月初生来便是人族,但凡人妖两族的关系恶化成必有一战的境地,我很难保证他会向着涂山。”
知也轻吐浊气,“可东方月初很像一个人。”
我怔怔地凝视她,记忆中东方月初那张面容渐次浮现又转瞬消散,熟悉中又藏掖着捉摸不定的模糊。
我气息一滞,试探地开口,“是双生峰,那个已死掉的人吗?”
知也点头,“他和那个人有几分相像,那天东方月初在赌,赌涂山的善意是否能让他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知也道:“而我也在赌,赌东方月初的真心是否能融化姐姐,赌他在未来的某天是否可以成为将姐姐拉出深渊的稻草。”
知也目光坚毅,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所以我心甘情愿地冒着养大一只白眼狼的风险去培养东方月初,只要能给姐姐幸福,无论东方月初是人是妖,是善是恶,他以怎么方式唤醒姐姐,我都不在乎。”
她道:“只要我的姐姐能够从愧疚的牢笼里走出来,她爱上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属于我的那份爱分给东方月初,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要姐姐快乐,作为妹妹,这就够了。”
我道:“东方月初和他的共同点除了他们的种族,就只剩他们都是雄性。”
我摩挲着杯沿,仅微微倾杯,茶水便轻起涟漪,将我模糊的面容悄然映在其中。
我漫不经心地道:“东方月初白白净净,就像日后会沾花惹草的小白脸,而双生峰密室里那个故去的人却满脸疤痕。”
我轻抚侧脸,“要说像,我的千颜术可以变幻成小道士的模样,如果仅靠形似便能成功,那我们便是不二之选。”
我道:“而东方月初至少要将脸划烂,才会像他几分。”
我轻抿清茶,看向知也,“我是不会教他千颜术的,你也不许教。”
知也打断我,“这不一样,你有独属于你的样貌,有自你而来的气息,无论你如何变幻,这些都已烙印在你的骨血里,成为你的印记,无法被轻易的改变,都会被姐姐所识破。”
我点头,“那我需要练习怎么掩盖自己的气息。”
知也无奈地扶额,“油盐不进。而且如果东方月初长相与他一模一样,我是不会将他留在涂山,其一,太丑了,我拒绝。”
知也道:“其二,世间若出现太过契合的人和事,那么必是某人根据我的喜好而为我精心设计的陷阱,所有的巧合都是在等着我咬钩的鱼饵,宁可错杀,不可心存侥幸。”
话语尽落,东方月初的身影猝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隐约间,他眉眼间的轮廓,竟和躺在双生峰冰室中,那个已故的道士重叠交织,须臾,我泛起心悸的恍惚。
东方月初竟像极脸上无疤的小道士。
我轻声嘀咕,心气难平,“该死的造物主,老是在造人时偷奸耍滑,竟在百年后,给东方月初塑造一张那么像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