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坏得不够彻底,又好得不够纯粹。
藏匿于心的良善似顽强破土的荒草,仅是一瞬,便已疯长。
即日起,我不再将那些刀枪剑戟流向外界,而是贩卖着凤毛麟角的稀世药材。
可战争自古便是因贪欲而生,自然而然不会因我的抽离而绝薪止火。
熊熊战火依旧蔓延人妖之间,如火如荼。
我孑然一身地倚靠在长满鲜花的土坡,微风徐徐而来,扬起了我的发丝。
遥望碧蓝苍穹,轻嗅芬芳馥郁。
岁月静好的涂山,那是我梦里的模样。
我不知委屈何来,竟不禁地红了眼眶。
我自问自答。
“若是时光可以回溯到思云惨死的那天,我会不会再次沉沦于滔天的仇恨之中,仍是不择手段的筹谋算计?”
我思索半晌,却一遍又一遍地追问着恰如当年迷茫无措的我。
“如果已知结局如此,当年的我还会不会踏上这条路。”
旧事在脑海中往复推演,最终仍是得出“会”的结论。
既然再次将我置于抉择的十字路口时,我依旧像十年之前,毅然决然地踏上这条离经叛道的征途。
那么后悔,不过是对当年身处迷途的我,施以欲加之罪的指责罢了。
相比于世人的指责谩骂,我更惧怕亲友的失望透顶。
当王权慕凡将无辜的思云牵扯其中时,这场复仇的戏码里便不存在所谓的“无辜”。
我如释重负地呼出心底的浊气,稍稍地仰头,泪珠仅在眼眶打转,不易滑落。
迎着长风,我轻声呼唤着“知也”的名字。
知也从一望无际的荒野中探出身子,她的唇瓣仍是抿着杂草,似不羁的街头浪子,散漫地睨了我一眼。
知也气鼓鼓地瘪嘴,“干嘛?”
久违的声音入耳,心中竟泛起酸楚,泪腺似失控般潸然泪下。
我略带委屈地看她,哽咽道:“你很久不和我说话,我有点想你了。”
知也却漫不经心地摆手,“才一天不说话而已,哪有很久。”
我紧抿唇瓣,一言不发。
知也却慌了神,她惊慌失措地为我拭泪,“你别哭啊,倒是我欺负了你。”
我的泪水仍是止不住地滑落,滴落在她的手背。
知也敛去了原先的嬉皮笑脸,反而添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心疼。
知也轻声道:“我连对你发脾气都内疚了好久,怎么忍得下心欺负你。”
我将她拥入怀中,唇瓣扯出苦笑,“很抱歉,亲爱的我,我不是很好的我,明知我们一体的情况下,我已经伤害了自己的身体那么多次,连带着你一起难受。”
“但是不可否认,我在苦汤里浸泡许久,你是我唯一的甜。”
她怔在我的怀里,泪水肆意横行,我轻声细语地恳求,“你别不理我,我只有你,我对你说了很多气话,对不起。”
她迟疑地抬手,轻柔地抚着我的后背,“不哭不哭,在哭眼睛你就小了。”
我道:“可我本来就眯着眼,我不睁开,他们就不知道我的眼睛是大是小了。”
须臾,知也唇角上扬,似笑非笑地冷嗤,“有点无语到想笑。”
尴尬蔓延身心,我假意地咳嗽几声,轻声问道:“我不想做容容了,我好累,你想不想做一回涂山容容?”
知也迷惑地蹙眉,刹那间,我竟捕捉她的眼眸里浮现出的错愕与恐惧。
她惊呼,“你想要消失吗?”
我抿唇不语,蓦然记起了我与她在许多年前的某次争吵,“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消失也行。”
不知觉,她已泪流满面,知也郑重道:“我也只有你了,你别走。”
我摇头,轻抚上她的面颊,“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一直都在。”
“可这些年的人间冷暖,筹谋算计,已经让我产生了厌倦。”
许是亲眼目睹所造下的孽债,善良与邪恶相互交织,时时冲击着我的身心。
我因此内耗,痛苦不堪。
直至如今,我仍是无法喘息,不愿直面罪恶的前半生,我想逃走。
我蜷在知也的怀抱之中,低声啜泣,“我好累,我总会为了某些未曾发生的事情殚心竭虑,可世间变化从不顺从我的意愿而走,所以,倘若不未雨绸缪,风霜雪雨来临之间,我又招架不住。”
“至今为止,我已经有一百年没有睡过安稳的好觉了。”
我的下颚轻轻地抵在知也的肩头,“请允许我自私一次,让我躲在你的身后。等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代替我继续成为涂山容容吧,那也是你的身体,去做你想做的事。”
知也含泪地点头,“嗯。”
须臾,我轻闭眼睑,倚靠在知也的肩头沉沉睡去,她的魂体逐渐凝成一缕青烟,飘向我的眉宇,融入了我们的身体。
——
我躲于躯体深处,已淡化了岁月的流逝,待我再次睁开双眸时,朦胧的薄雾围绕在我的四周。
我安静地目视着知也操控涂山容容的身躯,从容不迫地与世人周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知也笨拙地在人前扮作我,她刻意地学着我的样子,又在我的影子里绘制着与我截然不同的色彩。
深夜,无人问津的小阁楼里,她烦躁地拨弄着算珠。
夜间有几分聒噪,窗外传来几声蝉鸣,伴随着那杂乱无章、劈啪作响的碰撞声。
她发出沉重地叹息,须臾,揉着凌乱的发丝,蓦然喊道:“这些烂数字,也配老娘亲手算你!”
怨气撞铃,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我席地而坐,轻笑道:“怎么了?我的涂山三当家。干活都会不开心的,习惯就好。”
知也抬眸,瞥了我一眼,又垂眸,幽怨的目光里蕴含着杀意,“你就是水鬼,我就是被水鬼拉得替死鬼。”
我虚伪一笑,“好吧,我的替死鬼,万事开头难,麻木了也就习惯了。”
知也闷闷不乐地支着下颚,轻哼道:“呵,你在对我做服从性测试。”
我抿唇沉思,半晌,我耸了耸肩,道:“这只是你与我共处一百年里,我最普通的一天,你不是看腻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开口:“而且你很棒。”
“但是我根本就不是个好演员。”知也如烂泥般趴在桌面,将脸埋入双臂,“我根本做不好你。”
我将她揽入魂体缥缈的怀抱里,轻声道:“你不需要扮演我,你自己就很棒,我不是说你演我很出色,而是处理事情的能力很棒。”
“我把视之如命的涂山交给你,绝不是一场豪赌,或是脑子一热的冲动,而是因为你有可以管理涂山的能力,仅此而已。”
她呆滞地望着我,“我害怕他们会发现我不是涂山容容。”
我沉思片刻,轻叹道:“我不知道该如何说,但是你就是!”
“很小的时候,我觉得改变是潜移默化的过程,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接受之后,这件事才可以成为不一样的状态。”
“直到平凡的某一天,我和姐姐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它措手不及的出现,改变了姐姐,也改变了我,就只用了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