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燥热难耐。王权山庄已人去楼空,寥寥无几。
我轻声叹息,转身之时,却见利剑的寒光照映眼眸。
倏然,手持长剑的茗翎破门而入,长风扬起她的衣裙,亦吹乱了三千青丝。
须臾,剑光乍现,劈裂眼前的牌位。
须臾,双鬓斑白的王权图南踉跄地冲出屋子,双眼通红地将人拥入怀里。
那张苍白无力的面容撰写着恳求,他小心翼翼地附在她的耳畔低语,“夫人,咱们不闹了,今日,道门世家汇集于此,莫要丢了家族的脸面。”
茗翎似失魂的行尸走肉,唇瓣勾起苦笑,眼底漫出热泪。
她冷声道:“那日,你说裆儿蠢笨,钰儿平庸,璃儿纨绔,霄儿不知进取。兜兜转转,大梁又落在了老一辈肩上。”
“你说家族没落,如今放眼望去,除了囚于深院的王权慕凡,皆不堪大用。”
“你说我们终将逝去,王权不能断代。”
“你说若是他日外族势力群起而攻之,王权家便无反抗之力,所以他活了五年,你看着他装疯了五年。”
王权图南蓦然一怔,随即蹙眉,怒斥道:“夫人,当着诸多道友的面,你特意提起这些作甚?”
她激愤地怒吼:“因为我的曦儿死了。那是我十月怀胎,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才带来这世界的孩儿。”
“我们精心抚育了她二十多年,教她知书达理,不卑不亢,于是长大后的曦儿敬老慈幼,不矜不伐。”
“她熟读圣贤,明辨是非,刚正不阿。”
“她在以男子为主的荣誉场里脱颖而出,却因族兄的下药构陷,被他人冠以荡妇之名、骂她勾引有夫之妇,无耻,最终不堪受辱,自缢而亡,以死明志。”
茗翎双目含泪,持剑的右手青筋暴起,“王权图南,那也是你的曦儿,喊了你二十年爹爹的曦儿。”
她如鲠在喉,顿了片刻,“不要和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说什么家族荣耀,我儿死时,族中可有谁为她呐喊鸣冤?”
“以不知检点的恶名桎梏她,将她推向死亡的深渊。”
“口诛笔伐,弃若敝履。”
茗翎已泣不成声,却仍是咬牙切齿地怒道:“我儿出类拔萃,怎会为了老男人而自甘堕落,我一直坚信曦儿受歹人陷害。可世间从不予她申辩。”
“当时的曦儿定是很痛苦,才选择了抛弃她的娘亲,与世长辞。”
王权图南沉默不语,似日落西山的老兽,失去了旧日的光彩。
堂下哑然,亦默默地垂下眼睑。
茗翎惨笑,剑尖指向眼前碎裂的牌位,“你让他活,又为他下葬。”
茗翎怨怼地直视着他,“为了家族声誉,你让我隐忍,你让曦儿的死成了一场笑话,可你明明是她的父亲啊。”
王权图南目光闪躲,声如蚊蝇,“自古以来,大丈夫成事便是为大家舍小家。”
茗翎却激动道:“伪君子,我连家都没了,你还要我舍什么?”
她咬牙道:“他生前身败名裂,死后本该无人供奉。这才是他的下场!”
王权图南满怀歉意地环抱着她,“翎娘,我们回去再谈好吗?”
茗翎推开了他,冷声道:“你总是将人情世故挂在嘴边,一口一个这不能撕破脸皮,那不可以得罪。世间之事,你总逼着我大事化小小事化。”
“如今当着世人的面,我这个做母亲的,该替我的孩儿向族中长老讨个公道!”
“我知道他生前掌权时,曾为王权家鞠躬尽瘁,所以死后亦将他供入宗祠,可我的曦儿呢,偏偏她是被牺牲的某某。”
“若是曦儿掌权,不会比他逊色分毫,更不会沦落到事到如今,无人可用。”
“你说我不识大体也好,斥我撒泼耍赖也罢。我只知道,你没我爱她。”
王权图南眼底泛起微不可查的泪光,皱眉道:“翎娘,我为曦儿的逝去惋惜且悲痛欲绝,可我们是族中长辈,要担大梁,不可优柔寡断,事事谈情说爱。”
“只要……”他哽咽良久,续道:“只要王权一脉未断,你我就不算绝后。”
“况且凡儿的前半生里,受了很多苦,他走上歧路,怪我这做伯父的管教不周,我愧对他的父亲!”
茗翎那双冷漠的眸子宛如死水,轻笑道:“我们和离吧。”
王权图南似晴天霹雳般一怔,却仍装镇定,须臾,唇角扯出僵硬的弧度,“翎娘,别闹了,我们不是孩子了,这不好玩。”
茗翎悄悄地抹泪,“王权图南,这些年我受够你了,我们早该及时止损了。”
我默不作声地退至门后,呆滞地注视着这场闹剧,只见王权慕凡似发疯般扯着她的袖口,试图将她拉出门外。
茗翎面色不悦地挣扎着,“怎么?有什么话不能见人,非要私下说?”
王权图南蹙起眉稍,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与茗翎面面相觑,低声下气地恳求:“翎娘,我是长兄,曾在亡父碑前向母亲立誓,此照顾好弟妹,你我成婚多载,你该理解我的。”
“我不能!”
茗翎的面容疲倦,已失去了争辩的气力,她平静地回道:“我嫁你多年,曦儿和我总是为了你的大义做牺牲,我不愿做愁容满面的怨妇,最近我总是梦见我从未与你相遇的很久以前,彼时的我意气风发,持剑天涯,那是我最好的模样。”
她轻叹:“后来,我和你成婚……”
“我为你诞下血脉,为你勤俭持家。为你甘愿困于四方小院,为你的兄弟姊妹的前程奔走。”
“大郎,我把为你所谋之事至于我之上,我已许久未曾御剑飞行,便连王权山庄都没踏出半步,我忘了当年鲜活的自己,就好像我生来便是你的妻子……”
“我厌恶你的虚情假意,因为你的侄儿淋过狂风骤雨,遭受冷雨冰霜,所以他的罪过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被你宽宥。”
“可曦儿呢,爱我敬我的曦儿不在了,我看着昨晚的那轮圆月,我又开始想她了,我只想在为她做一点点,梦里再见的时候,我就对她没那么愧疚。”
茗翎泣不成声,喃喃自语:“可曦儿从未入梦,她是不是在怪我们。”
“我已无力与你争论。你放过我吧……”
王权图南似癫狂般钳着她的双臂,已失去了原先的镇定,摇头道:“不是这样的,翎娘,睡一觉就好了,都是噩梦,睡醒了,噩梦就散了……”
“别离开我,我老了,我只有你了……”
刹那间,似有锋利的冷箭射向心脏,骤然一疼。
我是置身其中的看客,恰似巨石砸入水面,惊起难以平静的波澜。
那些血淋淋的惨案……
道门的人才凋零,以及眼前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或多或少皆有我的手笔,是我在暗处推波助澜……
我无法自欺欺人,更无法推卸责任。
那刻,无尽地悔恨充斥着胸膛。
我垂下眼眸,掩饰着眼底的落寞。
明明事情已如我所愿,可我却后悔了。
我涌生难以抑制的自我厌恶,对那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的卑劣厌恶至极。
王权图南与茗翎的恩怨情仇宛如缠乱的毛线,剪不断,理还乱。
他们的争吵仍在持续,可我已无心再听,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