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花开又败,几度春去秋来。
故人的踪迹已渐渐消失殆尽。
我记不清那是第几次目送凤牺愤然离开的背影,一年又一年,一日复一日。
从最初的犹疑,到如今的决绝……
这些年,那些质疑与误解似暗流涌动的江河,虽按下不表,可处处暗藏杀机。
也是,如今的掌权者驱逐曾经的王。
亲手种下的玫瑰如今娇艳欲滴,长出了尖刺,却刺向精心抚育她的凤牺。
那些蒙在鼓里,一问三不知的妖怪岂会不因为我的决定而感到迷茫。
呵,老死不相往来,相看两相厌……
竟是涂山狐妖的结局。
当他们鼓起勇气,问我:“涂山是不是走错路了?”
我心中泛起酸楚,却仍强颜欢笑。
世人的误解,我早已习惯。
谁让我的嘴仅是摆设。
姐姐不愿告知的秘密,我拼死为她守住。
近几年里,苦情树对我立起屏障。
我无法像往日般窥探它的记忆。
阿姐的眼睛里仍布满堆积如山的哀伤,仅是不经意间的对视,我便瞧见她眼底的滔天恨意。
那刻,我便知,凤牺仍不肯放弃,一如既往地为阿姐编织一场由仇恨堆叠而成的梦魇,我不知凤牺的用意,我只知我的阿姐仍在痛苦。
为了阿姐不再痛苦,我必须狠心与凤牺决裂。此事的缘由,事关阿姐,我岂会向外界揭露阿姐的伤疤,到处胡言乱语?
——
次日起,我增派了更多的人手驻守涂山外围。一旦生起风吹草动,或凤牺的贸然来访,涂山便会进入一级戒备。
为了避免凤牺趁虚而入,我又将小辈的练功之地迁移至苦情树下。
仍是一段寻常的岁月,长风拂过,苦情树的落叶飘向远方,我驻足在树下,叶影斑驳了我的侧颜。
苦情树逐渐变得沉默,像是木讷的老者。
某天的午后,它像是脑干缺失的智障,一遍又一遍地询问我,“你是谁?”
我唇瓣微弯,抿起笑意,脑海却涌现出捉弄苦情树的念头。
我轻声道:“在一百三十多年前,有个很厉害的妖怪往你的根茎灌除草剂,但被我拦住了。”
“如此算起,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苦情树沉默半晌,不禁地嗤笑,“容容,你又在欺负家中健忘的老母亲了。”
苦情树故作老态横秋的智者,重重地叹息,“我越来越记不住事情了,可一百三十年前的事,我依稀记得。因为那些事情都有你的踪迹。”
“你是由我亲手创造的血肉,虽然只是平平无奇的妖怪。”
“那天,稚嫩的你倚靠着我,天真无邪地问我,‘你是不是最强的树?’”
“我坚定不移地告诉你,‘是的’。”
“你斩钉截铁地摇头,‘不信。’”
“那刻,你的讥讽燃起了我的胜负欲,我愤愤不平地朝你喊道:‘你可以试试。’”
“当天,你怕我不死,往我的根部灌了三桶的除草剂。我记得那个木桶比你还高。”
“若不是红红路过我的身旁,我想你是不会收手,幸好我命硬,生生扛过来了。”
我心虚地挠着鼻尖,“我哪有那么贱。”
苦情树嗤笑,“你误会了,容容。你游手好闲的那些年里,不仅贱还缺德。”
我毫不迟疑地打断它,“妖言惑众!污蔑!我只是别人吵架我递刀,别人摔倒我嘲笑而已。”
知也粗鲁地擦拭着双颊的泪痕,刹那间,她褪去了原先的感动,面无表情地注视苦情树,“它说你是毒妇?”
我皮笑肉不笑地点头,“提醒一下,你是我,我是你,所以说的是我们。”
知也贴着我的耳根,轻声嘀咕:“当年灌的除草剂还是太少了。”
我附和地点头,“当年还是太善良了。”
往后的时光里,记忆的碎片已化成渣灰。
苦情树记不得凤牺,忘记了空青。
将姐姐们抛之脑后,而有关于我的回忆,亦封印在它的过去中,烟消云散。
它静默地立在风中,摇曳着枝叶。
我仍读懂它的悲伤,却不再与它交谈。
匆匆而逝的光阴里,我仍躲于无人问津的后山,不知疲倦地苦修。
我在忙里偷闲时,完善续缘规则的漏洞。
——
阿姐立在树下,沉默地垂眸。
苦情树的枝干为阿姐遮挡毒辣的日光,清风卷起阿姐的发梢。
阿姐轻轻一叹,“如果有一天,姐姐不在了,你和雅儿该怎么办?”
我双眼滚烫,鼻头泛起酸涩,“我不知道,但我和雅雅姐一定会很想很想姐姐的。”
阿姐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脑袋,沉默不语。
那刻,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我克制着汹涌澎湃的哀愁,双颊扬起虚伪的笑意,“姐姐太累的话,那就歇一歇,如果姐姐在涂山不快乐,离开也可以。”
阿姐闻言一怔,仍是一言不发。
眼泪夺眶而出,我哽咽道:“哪怕岁月蹉跎,海枯石烂,涂山永远敬仰她的王。以你为尊,千秋万代。”
我牵起阿姐的双手,哭腔沙哑,“姐姐不用担心,涂山有我们,但别走太久,我和雅雅姐会撑不住对你的思念。”
阿姐沉默不语,忧郁的眸光微闪,须臾,重重一叹。
我双拳紧握,暗暗立下誓言:‘总有一天,我会变得强大,成为像姐姐那样伟岸的妖怪,庇护着所爱的妖。”
只有走完不想走的路时,我才能拥有力量,踏上想走的路。
——
又是几载春秋,后山的花儿灿烂,浓郁的芳香扑鼻而来,我仅是在墓前驻留片刻,便匆匆离去。
如今的共犯应该与主犯见面了……
破败的小院里门窗紧锁,萧瑟的秋风卷起满地的枯叶,茂盛的野草肆意生长。
我推门而入,打量着蜷缩在墙角的男子,他狼狈不堪,双眼浑浊,满是胡渣,凌乱的发丝宛如鸡窝,浑身散着腐败的酸臭。
与往日的风流倜傥,判若云泥。
我逆着光,负手而立。
他的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错愕。
即刻,他对着我傻笑,宛如勾了魂的行尸走肉,懵懂无知的三岁稚童。
我拂去椅子的尘埃,慢条斯理地坐下,轻声道:“装傻充愣确实可以勾起族人的恻隐之心,免了你的死刑,不过是落得终身监禁的下场而已。”
我道:“以你的性格,怎么愿意安身于此,不过是委曲求全,活着图谋罢了。确实,只要不死仍有出路。”
我勾起淡笑,“而且轻而易举地便可以躲在一方天地,逃避世人的谩骂与唾弃。”
他怔在原地,如死水般的眼眸逐渐清明。
我道:“在我面前,就不必装了,你的意气风发,我全程参与,你的虎落平阳,我亦不曾缺席。”
王权慕凡蓦然一怔,“你是谁?”
我轻叹,“三十多岁而已,竟然那么健忘,八年前的冬日飘雪,你潜入族兄家宅盗取王权剑意的秘籍,不慎被守夜的护卫发觉,是我替你引开了人。”
“十年前,你毒杀同族之时险些被发觉,是我用易容术帮你制造了不在场证明。替你洗清了嫌疑。”
我眉眼带笑,幻化成他的生父模样。
我道:“还有……”
王权慕凡蹙眉,潇洒地起身,轻拍着衣摆的尘土,“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我嘲讽地嗤笑,“可你太没用了,五年里,我为你提供了那么多信息与帮助,你只能走到区区长老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