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后山那条路,童童闭着眼都能走。从山脚到半坡,一共拐七道弯,弯弯都有不同的野草味道。第一道弯是艾草,第二道弯是蒲公英,第三道弯有一棵歪脖子野梨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树白,秋天落叶的时候满地黄。妈妈就埋在第三道弯往上再走百来步的地方。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比几年前粗了一圈,树下的土垄上长满了紫背三七和一年蓬,密密匝匝地把坟包裹成了一个小小的绿色土丘。
童童在坟前站了很久。她没带香烛,也没带纸钱。她只带了三样东西:一瓶从山脚灌上来的溪水,一把路边顺手摘的野花,还有妈妈那本急救笔记的最新修订本——扉页上印着“华-肖方程应用手册”几个字,封底标注着“归零基金·免费公开版”。她把溪水洒在坟前,把野花放在碑座石缝里,又把那本手册轻轻压在花下。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掌把碑面上那层薄灰一点一点抹掉。石碑是青石的,冬天冻过一季,石面上有几道极细的裂纹,但“华素梅”三个字依然清晰,她指尖一遍遍描过那三字,像在描一个很久以前就已经刻进骨头里的名字。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旁边松树上的麻雀。“妈,爸好了。他能自己走路了,也能自己喝粥。今天早上他还跟我说,等我回来给我包饺子。他包饺子的手艺还是不太行,擀的皮有时候还是圆的,有时候还是长的,但比刚拆石膏的时候强多了。”她停了一下,把铜钱从领口里拉出来,放在碑前的石台上。铜钱贴着青石面,阳光一照,上面的“华”字微微反光。“你留的铜钱我一直带着。你留的公式我推完了。你留的那件红毛衣,爸挂在衣柜最外面,冬天翻出来晒,夏天收回去,一年四季都在。你留在老宅枕头底下的那封信,我找到了。你藏在红毛衣暗袋里的备份,我找到了。你在实验日志页脚写的‘已发现异常,留此备份’,我找到了。”她把铜钱翻过来,露出背面那个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符号——剑柄缠蛇。“但这个,我还没找到。白塔的塔尖,我还没摸到。不过快了。他们追了我很多年,现在该换我追他们了。你别担心。我不会一个人硬扛。我有爸,有萧叔叔,有赵叔叔,有沈叔叔,有程爷爷,有方老师。还有你留下的铜钱。我什么都不怕。”
她站起来,把铜钱重新挂回脖子上,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然后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很小的防水袋。袋子里装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标题只有四个字——“Lq-03核心成果”。文件是假的,里面的数据有一半是童童和方一舟连夜编出来的,混着一些真实的纳米材料参数,看起来足够唬人。她把防水袋埋在坟包旁边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埋得很浅,只盖了一层薄土和落叶。然后她蹲在树根旁,用指尖在泥土上画了一个极小的五角星——那是她和方一舟约定的“诱饵已布”标记。
做完这些,她沿原路下山。走到第二道弯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新手机,开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方一舟。她说:“鱼饵埋好了。坟旁松树下,防水袋,浅埋。以白塔的情报能力,他们最多两天就能查到我今天上了山,查到我在这棵树下待了将近一个钟头。他们会派人来找。只要他们来,第一小组就能跟上去。”方一舟在电话那头敲了几下键盘,说:“信号已经记录。第一小组已经到位了,在磨盘镇客运站附近布了两个观察哨。你下山之后直接去客运站,买去省城的票,不要回村。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从后山下来。”童童说:“明白。”她挂了电话,把新手机塞回背包深处,然后从另一条小路绕到了山脚东侧的岔路口,避开了通往肖家村的主路。
下午两点,童童出现在平川客运站。她戴着帽子,背着行军包,排在一个短队里买了一张去省城的车票。排队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下候车厅——售票窗口旁边的报刊亭后面,有一个穿蓝布夹克的男人在看报纸,报纸举得有点高,把脸遮去了大半。站前广场西侧那棵老槐树下,一个拎着蛇皮袋的中年女人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很久。童童没多看。她只是把票收好,进站,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帽子压低了一点。班车缓缓驶出站时,她透过车窗看见那辆没挂牌的黑色面包车从街角拐出来,隔着两辆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方一舟发来一条信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下午四点,班车驶入省城地界。童童在省城火车站附近下了车,没去候车厅,而是拐进了站前那条卖小商品的长巷。巷子里人挤人,叫卖声和拉杆箱的滚轮声混成一片。她在人群中三拐两拐,甩掉了身后的“尾巴”。十分钟后,她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走进火车站对面的快餐厅,在角落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时,她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用红笔在“省城”两个字下面写了三个字——“已放出”。然后她合上本子,开始吃面。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都,萧队长站在总参一间会议室里,面前的投影屏幕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电子地图。地图上,从平川到省城,从省城到西南,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已经连了起来。红线两侧,七八个绿色光点正在缓缓移动——那是第一、第二、第三小组的位置。萧队长用激光笔点了一下地图最南端那个尚未被绿点覆盖的位置,说:“这里,是童童的下一站。白塔如果在这条线上的任何一点动手,我们就同时在整条线上收网。”他关掉激光笔,看着满屋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进入二十四小时战备状态。等童童的下一道信号。”
窗外,京都的夜幕已经落下来,但总参大楼这一层的灯,一盏都没有关。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