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童走后的第一个小时,肖国华还撑得住。他坐在病房里,把那只旧表摘下来,擦了擦表壳,又戴回去。窗外天一点点暗了,走廊里的灯管依次亮起来。护士进来量了一次体温,赵铁军的电话打过来一次,他都应付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到了晚上九点,沈毅也走了。沈毅走之前来病房拿包,两个人没说太多话。沈毅只把一件叠好的旧外套留在床尾,说天冷的时候让童童记得加。肖国华点了点头,看着他拎着包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监护仪在床头极轻极轻地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用指节在墙上慢慢地敲。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腕上那只旧表。转了没几圈,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晃,树底下空荡荡的,没有童童的影子。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手机,翻到萧队长的号码,按了下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萧队,童童到车站了没有?”
“到了。已经上车了。方一舟那边盯着信号,一路没问题。”
“沈毅呢?”
“第二班车,隔三节车厢。他那边我也安排了人远远跟着,不露面。”
肖国华沉默了一会儿。手机贴在耳边,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他说:“萧队,路线的事,你们再核一遍。尤其是平川到省城那一段。那段路我以前走过,弯多,隧道也多。如果白塔要在路上动手,那段最方便。”萧队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国华,方案是童童自己定的。她说了,这一段要让白塔觉得有机会。如果布得太密,他们反而不敢动。”
肖国华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当然知道。方案他看过,每一个节点他都记得。可知道是一回事,等它真的开始运转了,又是另一回事。他慢慢坐回床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萧队”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们。”然后挂断了电话。他没有再打第二个。
那晚他几乎没睡。他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童童小时候的样子。五岁的她,光着脚,浑身泥,站在磨盘镇的客运站门口,手里拎着老赵给的西瓜。那个西瓜比她脑袋还大。她当时有没有害怕?她有没有想过,如果找不到他,该怎么办?他不敢想。可此刻,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凌晨三点,他起来喝了半杯凉水。回到床上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童童走之前,把她那只小本子留在了他的枕头底下。他摸出来翻开。第一页写着:爸爸,我每天给你发一个字。收到一个字,就说明我还好。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贴着胸口放好。
第二天早上,赵铁军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肖国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当天的《解放军报》。赵铁军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两眼,说:“昨晚没睡好?”肖国华把报纸折好放在膝上,说:“睡了。只是醒得早。”赵铁军没有拆穿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肖国华:“总参那边批了。白塔的事正式立了专案,代号‘破塔’。级别暂定绝密。童童这次行动,算专案组统一部署,不归任何个人调遣。她在外围的每一步,都由萧队直接向专案组汇报。”肖国华把文件翻开,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然后在末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问:“她今天到哪了?”
赵铁军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到平川。方一舟那边收到一个气味标记点,是她在火车上写的,已经传回来了。一切正常。”肖国华把文件合上,推回去。他没有再说别的。赵铁军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国华,你要是想跟一段,我可以安排。远远地看,不露面。”肖国华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去。她在做她该做的事。我去了,她会分心。”赵铁军没再劝。他拉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渐远的脚步声,和军靴鞋跟叩在地砖上那种干脆利落的节奏。
当天傍晚,程建业打来电话。老爷子在电话里没问童童的进展,只说了一件事:“素梅留下的那份白塔符号,我让人重新做了拓片。拓片上除了剑和蛇,还有几道很浅的刻痕,之前没注意。我让方一舟仔细看了,他说那几道刻痕拼在一起,像是一个极小的字——‘塔’。”肖国华把电话换到右手,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他说:“所以素梅早就知道白塔的名字?”程建业说:“看来是。她当年不止查到了月亮计划,还查到了白塔。但她没来得及把结论写下来,只留了一个符号和半个字。她可能想告诉我们更多,但时间不够了。”肖国华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素梅最后那封没写完的信,那些拖得很长的笔画,那个被掐断在纸上的“张”字。她一直在写。一直在留线索。直到最后。他睁开眼,对程建业说:“程老,拓片给我留一份。等童童回来,让她看。”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平川的方向在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以外,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童童就会站在那座后山的坡上,站在素梅的坟前。她会跟她说话。她会告诉妈妈,爸爸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家里一切都好,她正在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肖国华站在窗前,右手按在胸口贴着那个小本子的位置。他没有再打电话。他只是站着,像一棵把根埋进土里、把枝伸向天空的老树。窗外暮色渐深,而走廊尽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