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童童把所有人请到了老宅。
干休所的小院刚被打扫过,银杏树抽满了新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老太太一早熬了一锅小米粥,又烙了几张葱花饼,摆在廊檐下的方桌上。程建业拄着拐杖来的,赵铁军和萧队长一前一后进了院门,方一舟抱着厚厚一沓资料最后一个到。肖国华坐在藤椅上,右肩已经完全活动自如了,他自己端着一碗粥,喝得很慢。沈毅靠在院门框上,没往桌前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听。
童童等所有人落了座,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她说:“这是我昨晚想的路线。从京都出发,往南走。第一站到平川——我想回磨盘山看看我妈的坟。然后从平川转省城,再去西南。西南那边有归零基金的几个点,我可以借着考察的名义走一圈。这一路上,我会故意甩开萧叔叔的人,让盯我的人以为我真的在赌气、在躲。他们会觉得我在害怕,在逃避。一个害怕的人,最容易暴露她的软处。等他们觉得摸清了我的路线和节奏,就会动手。”她把本子推到桌子中央,“但这条线只是明面上的。暗里,我需要萧叔叔在沿途布控,每一个我停留的地方,至少提前两天到位。沈叔叔跟我一起走,但不和我坐同一趟车。他远远跟着,只在关键时候出现。”
赵铁军把本子拿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白塔会信吗?”童童说:“信不信,得看我们演的像不像。我爸得真的跟我吵一架。所有人都得看到,我跟他闹翻了,我谁的话都不听,我就是要一个人走。萧叔叔得真的派人来拦我,我当着那些人的面甩开他们。只有这样,白塔才会觉得机会来了。他们不动手,我就一直走。他们只要一动,你们就收。”她把红笔搁下,看着赵铁军,“赵叔叔,我知道这件事需要上面批准。如果批不下来,我不怪你。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把白塔从暗处引出来的法子。”
赵铁军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然后他看着肖国华:“国华,你怎么说?”肖国华放下碗,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童童画的那条线,手指在“磨盘山”三个字上停了停。他说:“素梅的坟我还没去过。等这件事了了,我们一起去。”然后他抬头看着赵铁军,“赵大校,路线是童童自己定的。布控是国安的事。我只有一个要求——她走的时候,我送她。”赵铁军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放下,站起来说:“我回总参报批。萧队这边先做外围方案。童童,你的路线我看了,最远到西南。路上我会安排三个暗哨,不跟人,只跟信号。你和沈毅之间,用加密频道联系。如果白塔动手,第一信号由你发。我们收到信号,五分钟内合围。”
童童点头。她又转向程建业:“程爷爷,您帮我一个忙。我走之后,科学院那边照常运转,归零基金的项目也别停。白塔的人如果盯着科学院,他们就看不出来我到底是在赌气出走,还是在布什么局。您做得越正常,他们越拿不准。”程建业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的工牌理了理,声音沙哑地说:“你妈妈当年要是有你这个脑子,就不会一个人扛了。你放心走。科学院的事,程爷爷替你看着。”童童低头说了声谢谢。
最后她走到沈毅面前。沈毅一直靠在门框上没动。童童仰头看着他,说:“沈叔叔,你怕不怕?”沈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给肖国华翻了无数个日夜的身,擦了无数遍脸。他说:“我替一个假人活了半辈子。现在能替你走一段真路,我怕什么。”童童笑了一下,把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递给他:“路线和暗号都在里面。你背下来,然后把本子烧了。这一路上,你只认我气味里带的信号。别的都不要管。”沈毅接过本子,翻了两页,点了点头,把小本子贴身收好。
众人散去后,院子里只剩童童和肖国华。老太太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故意没出来。银杏树下,父女俩面对面站着。肖国华蹲下来,把童童的领口整了整,又把铜钱从她衣领里翻出来,让“华”字那一面朝外。他说:“你妈当年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我跟她说,早点回来。她说,等我。后来她没能回来。今天换你走。爸也要跟你说——早点回来。”他顿了一下,把童童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用力按了按。然后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你要走我不拦你!但你记住,走了就别回头!”童童仰着头看着他,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没说话,转身大步走出院门。老太太从厨房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袋葱花饼,可院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她站在廊檐下,看着肖国华。肖国华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他抬手按了按鼻梁,低声说:“妈,我是演给外面看的。”老太太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去,把手里的饼搁在桌上,然后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当天下午,童童回到军区总院,在走廊里当着好几个护士和便衣的面,跟肖国华吵了第二场。她说她要一个人出去走,谁也别跟着。肖国华厉声说不同意。童童提高嗓门说我已经决定了。然后她转身跑出病房,在楼梯口撞上了正要上楼的萧队长。萧队长伸手拦她,她侧身闪开,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楼道里好几个人都看见了。消息很快传开。傍晚时分,有人看到童童一个人背着行军包,从军区大院侧门走出去,上了一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她在车上低着头,戴着帽子,安安静静。
只有沈毅知道,她包里的那本巴掌大的小本子上,已经写好了接下来七天每一天要停的地方,每一顿饭在哪吃,每一个气味标记点在哪。而沈毅自己,会在她出发后的第二班列车上,和她隔开三节车厢。窗外,京都的天暗了下来。而故事,终于翻到了最该翻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