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了一瓶药膏,低下头来,捧着她的脸,一边轻轻吹着她脸上的伤口,一边拿着药签小心翼翼地帮她上药。
姜无恙就这么用模糊着的视线盯着他看,一动也不动。
她张嘴就疼,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他说,索性就不说了。
她想到朝雨也为了护她流了那么多血一动不动,一定是被她害死了。
她心里害怕,她怕自己真的是他们口中的丧门星,会害死所有人。
她想让谢从序不要对她好了,若是……若是连累了他也受伤,那该怎么办。
“可是孤碰疼你了?”谢从序一抬眼,见她眼眶里又盈满了泪,当即就慌了神,“别哭别哭……孤再轻一些。”
他声音放得很低,连忙去轻轻拭着她的眼角。
姜无恙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她摇了摇头,伸手去抱住他,暗暗咬着牙让自己不能再哭了。
她过惯了苦日子,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怎就真的把自己当成有家的人了?
他们待她好,她也不该心安理得地赖着不走。这儿本来就不是她的家,哥哥和祖母也都不是她的。
他们连姓都不一样,本就不是一家人。
她想通了以后,平复好了情绪,便靠在谢从序的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孙谦仁本是带着一群家丁衙役气冲冲地来许府,势必要讨个说法,却在看到许府门外满是玄甲卫的那一刻,当即消去了全部的气焰。
他一颗心跳得极猛。
除去帝后,还有谁能调得动玄甲卫?
他知道许知筠如今是皇后,可她怎会无缘无故跑回淮阳来?
他的显儿被断了四肢筋脉,府上护着他的打手也全部丧了命,只有尸首被抬回了孙家。
带他们回去的人说是许家公子动的手。
许家公子?
玄甲卫?
难不成是太子?
他站在门口像被定住了身,双脚犹如灌铅一般动弹不得。
若是皇帝也来了,那该如何是好?
府门打开,酩山抱着剑,连门槛都未出,冷着声道,“孙大人,请吧,别让我家殿下等急了。”
孙谦仁悬起来的心闻言这才有了几分松懈。
只是太子,那还好……
毕竟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他眼里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皇帝在潜邸时就定下的世子,一登基便定下的太子,想来自幼锦衣玉食地在那宫墙里,也不曾见过什么风浪。
能这般意气用事地将他儿子伤成这样,也不见是个能成事的。
许府西院有一处闲置的院子,平日里只有下人会来打扫,荒芜又寂寥。
这儿远离东院,便是有些什么大的动静,也不会吵着老夫人和姜无恙。
谢从序就坐在檐下,等着下属们去将孙谦仁带来。
他身边,侍从手中端着的,除去厚厚的一叠账目,还有淮阳城的万民请愿书。
他自那日茶楼里见了孙家夫人,便着人去查了。
可不查不知道,一查发现这孙谦仁过去素有贤名,是立过功的才被陛下钦点为淮阳知府。
可后来却不知怎的,孙谦仁却渐渐与此前那位两袖清风的知府大人判若两人。
谢从序对此心有疑虑,便将与姜家、孙家结为姻亲的王家也一并查了。
这一查才知,土生土长的淮阳人,家中许多都有孪生姊妹或孪生兄弟,王家的两姐妹虽容貌有异,却也是孪生。
谢从序着人去坊间暗查,询问得知孙谦仁家中也曾有一个胞弟,但年岁不详。孙家早年间家贫,很早便将他的胞弟卖去了邻乡的一户富贵人家,换取银两。
邻乡在前两年遭了匪寇,听闻孙谦仁的弟弟也死在贼人的刀刃下。
百姓们都说,许是因血脉至亲的离世,孙谦仁才会突然转了性。
问及他的胞弟,却纷纷摇头,有人曾在八年前见过他,但蒙着面,只能依稀瞧出他的一双眉眼与知府大人生得像。
知道了这些,谢从序心里便有了猜想。他着人画了孙谦仁的画像,派人去邻乡问询。
果不其然,孙谦仁那位自出生起就被卖到邻乡的弟弟,与他也是双生。
想来如今的这位淮阳知府,早在两年前,就被换了身份。
孙谦仁被玄甲卫带到,侍卫一脚踢在他的膝弯上,押着他跪了下来。
孙谦仁整个人一个踉跄,几乎是五体投地地趴跪在了地上,连官帽都歪了。
他连忙伸手去捡回,戴上扶正。
他强行冷静着声音:“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谢从序唇边轻勾,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廖文轩……大熙百官里无一位是你这名号,你算哪门子的臣呐?”
谢从序现下手中未有实证,但已派人去邻乡,将过去熟知廖文轩的人带来。
他此时,想让这位“淮阳知府”主动招供,他语气带着漫不经心,可越是如此,落入地上跪着的人的耳朵里,却是十分的笃定。
孙谦仁跪地伏首,眼底明显慌了,却还是故作镇定:“臣不懂太子殿下何意……”
谢从序也不急,一抬手,侍从便将那份万民请愿书递到他的手中,他一边看着上头的名字,一边缓缓道:
“占兄嫂、杀兄长、夺官位,这盘棋下了七年,真当你能瞒天过海?”
孙谦仁抬起头来,语气强硬了几分:“殿下身为储君,该知凡事该有证据才可断言。”
谢从序点点头,带着嘲意一笑道:“受教了。可孤偏要如此猜,你又能如何?”
“可惜……今日不论你是孙谦仁还是廖文轩,这顶官帽,你都戴不稳了。”
谢从序从身侧放着茶盏与茶点的矮几上,捡了一颗蜜饯,在指尖一转,眸中狠戾一掠,便将蜜饯直直地掷了出去。
他话音刚落,孙谦仁头上戴着的官帽被蜜饯所砸,应声落下。
谢从序展开了手中那卷万民请愿书。
“鱼肉百姓、贪赃枉法、草芥人命、纵容子女行凶……哪一样不够摘了你的脑袋?”
谢从序声音冷了下来。
眼前的少年语气与行事作风浑然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童。
孙谦仁并不知他是从何查的,为何要查?是否是陛下的授意?
他霎时便有些慌了神,却还是想为此辩解:“此……此事定是误会,何况……何况若是微臣有过,也不该累及家中子女,他们也才七岁……”
他不知孙荣显为何会被挑断手脚筋,还以为这太子是因恼他,才将怒火撒在了他的显儿身上。
谢从序站起了身,听到这话,不禁觉得可笑极了。
他眉心一压,道:“可孤的妹妹才五岁。”
妹妹?
太子哪里来的妹妹?皇帝并未有女儿啊?
“过去在姜家,便欺她不谙世事。进了书院,还敢将她欺得浑身是伤。孤倒想问问你,他的命是命?孤妹妹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谢从序下了阶来,在他的面前站定。
即便二人年龄悬殊,可此时一跪一站,少年身上自带的威仪却叫孙谦仁忍不住胆寒。